谁走了，位子就散。

散到后来，它说，谁也不知道，这儿本来坐着谁。

你今天，它说，给位子，起了个名。

位子有名，它说，人回来，就有地方坐。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我这七个位子，我说，标在外头。

我要是哪天没了，这七个位子，还在。

后头来个人，我说，他一眼就看得见。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它说。

你做的是，它说，给后头的人，留个样子。

样子在，它说，人就会来。

我蹲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说。

我刻石片的时候，我说，手上毛糙。

毛糙就对了。它说。

什么？

刻得整齐的，像官宦人家立的碑。它说。

你刻得毛糙，它说，像个守城的。

守城的，就是一双毛手。

一双手，一道一道刻。

刻到手糙，字就老了。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

我想起我手掌心里那块地方。

这一阵子，我天天拿小刀，刻字。

掌心上，磨出了一块硬的。

我看了看那处硬。

这是刻出来的。

我记着它。

我说。

我这手心，我说，刻出了茧。

那是城的茧。它说。

你刻一处，城里就多一处。

你刻得多了，城里就厚了。

你手心那点茧，它说，算不了什么。

我蹲在井台边。

我把手，搁在石台子上。

石头凉。

手心那块硬，搁在上面，不觉得凉。

我站起身。

我说。

我今天想，我说，这城里，有多少个位子。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说不清。它说。

这城，一间一间，一人一人。

有的位子，标出来的。

有的位子，还没标。

有的，它说，连位子都不算。

就是个人。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那我标不完。我说。

标不完。它说。

你能标多少，是多少。

我站起来。

我说。

我明天还标。我说。

那个声音说。

---

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七位下标。下七间搁石片，上七间搁石头。六，一。位以石记。」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你说，我干这事，我说，有用吗？

这城底下，我说，人也不多了。

我标这些位子，谁看得见。

林鹿端着茶杯。

你自己看得见。她说。

你进那条街，她说，一眼就看得见哪间是谁的。

你不乱。

你不乱了，她说，这城就不乱。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

还有。林鹿说。

你标了位子，她说，那些位子，就不是空屋了。

它们是某某的位子

有位子，就是有主。

有主的地方，她说，人就会回来。

我点点头。

我把杯里的茶，喝完了。

我把本子，又翻开看了一眼。

七行。

上头两行，点了点。

下头五行，空着。

我这七个位子，标出去。

算是起了一个头。

下一步，就是找人。

找人回来，坐到那五个空位上。

我把笔，揣进兜里。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七个位子。

我，就在。

---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城。

我又进了城东那条街。

我不放心，走了两遍。

第一遍，我从第一间进。

石片都在。

第二遍，我从第七间往回走。

第七间门外墙根下那块石片，还在。

屋里，那个孩子，还跪着。

石床边，那根蜡，我昨天搁的，烧完了。

只剩一截烛根。

我把手里的蜡，换上。

点上。

烛火，又亮起来。

屋里，就有了点亮。

照着石床，照着那个孩子。

他跪着，影子拖在墙上。

我退了出来。

我站在街上，又看了看那门外的石片。

“第七位。旧户：抱儿母。子名安。”

字是我刻的。

刻得毛糙。

可看得清。

我想，往后谁进来，先看这块石片。

看了石片，是抱儿母的位子。

再进屋，看见两个人。

他就明白了。

不用我再说。

石片会替我说。

我在街上站着。

七间房，一间的门，挨着一间的门。

我记着这七间。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