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吃，一边翻本子。

翻到那四个字。

地名，人存。

我看了很久。

我想，这四个字，写的人，也是这么坐到书桌前。

写下这四个字，就没再多说。

他不解释。

他就写下，搁在那儿。

等着人去想。

我今日想了。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掉。

我擦了嘴。

我付了钱。

老板醒了，收了钱，又睡了。

我出了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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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去了青石街。

04在四楼。

我上去。

04。我说。

08。他说。

我今天去了图书馆。我说。

翻了县志，还翻了旧报。

我把本子，摊在书桌上。

04低下头，看。

他看见那行守城者记：地名，人存。

这字，他说。

不是我爹的。

你的呢？

也不是。

别人的。我说。

前头有人。

04把眼镜，拿起来。

他凑近了，看那行字。

这四个字，04说，跟我爹一辈子写的，一个理。

他写地名。他说。

人存。

是四个字，一个理。

我站在书桌前。

04。我说。

守城，我说，不是从我起头的。

也不是从你爹起头的。

再往前，我说，还有。

这四个字，04说，就是证据。

写在报上，几十年前的。

有人也这么想。

04把本子，合上。

他把眼镜，搁下。

08。他说。

你把这行，他说，抄进志里。

抄哪本？

抄稿一。他说。

地名，人存。

是地名志的根。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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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天，我说，在旧报上，看见四个字。

哪四个？

守城者记：地名，人存。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地名，人存。它说。

我说。

这四个字，它说，我认得。

什么？

这话，不是我记的。它说。

是有人，在城里住的时候，跟我说的。

哪年？

我记不清。它说。

我记着他的话，记不着年。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说，城里什么样？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那会儿，它说，城比现在小。

街上，人不多。

他天天写。

写一条，念一条。

念给我听。

我蹲在井台边。

他念，我说，你就记？

我记着样子。它说。

他念的，是名。

名，我记不牢。

我就记他念的样子。

他一念，它说，我就踏实。

我蹲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说。

我今日念给你，你踏实吗？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踏实。它说。

你念，我跟着走。它说。

你走哪条街，我记哪条街。

你念哪个名，我记哪个名。

我站起来。

我说。

那我往后，我说，天天念。

那个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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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

她低下头，写。

她写的是：

「图书馆。县志载：修桥工匠溺河一船，无姓名。旧报得守城者记：地名，人存。前有记之者。」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我今日，放心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先前总想，我说，守城这事，费半天劲。

到头，还是没人记得。

今日我看见那四个字。

几十年前，就有一个人，在干同样的事。

他不是没人记得。

林鹿端着茶杯。

他那四个字，她说，不就被你看见了。

我说。

看见了，我说，就不算没人记得。

我端起茶杯，又放下。

林鹿。我说。

我明日去把那四个字，刻到墙上。

哪个墙上？

水塔路中段。我说。

跟那些字，搁一块儿。

林鹿点点头。

她低下头，又添了一行。

她写的是：

「守城者记：地名，人存。零八刻之于水塔路墙。」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也添了这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四个字。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