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处。”那声音说,“我留了二十处,前十九处都在你讲过的故事里。第二十处我没讲,也不能讲。”
“为什么不能讲。”
“那一处在外头。”那声音说,“那一处是活的。”
“你既然会说,为什么非得借我的口。”
“我借了十八回。”那声音说。
“前十八个也讲过。”
“讲过。”那声音说,“他们比我还能讲。讲着讲着,就把自己讲进故事里去了。”
“怎么讲进去的。”
“他们想当故事里的人。”那声音说,“想活成那口井,想活成那只鸟。讲得越像,人进去得越深。”
“后来他们死在哪儿了。”
“死在故事里。”那声音说,“你比他们多一样东西。”
“哪一样。”
“你不信。”那声音说,“你从来不信自己讲的是真的。”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
“有用。”那声音说,“你不信,所以你还站在外头。”
石壳里的光暗了一层。
墙上那幅画还没散,画上那张稿子的角,被灯光照得发白。
“你讲这些,是替谁说。”方毅问。
“替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那声音说。
“谁。”
“你。”
石阶口有脚步,一级一级,踩得很小心。
方毅把灯往那边照。
张美琳站在第四十级上,手扶着墙。
“你别下来。”方毅说。
“我就站这儿。”她说,“上面人多,我不想在人多的地方站着。”
“你都听见了。”
“听见一半。”张美琳说,“后头那一半我不问了。”
“不问最好。”
“我只问一句。”她说,“你上一世,是不是也姓方。”
方毅看着她。
“这个我还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慢慢记。”张美琳说,“我等得起。”
方毅腰上的对讲机响了一声。
“方先生,账我报一下。”李肃的声音。
“说。”
“楚家那三笔坏账,加上昨晚这一笔,四笔都落了底。”李肃说,“张老的律师说,明天开会。”
“罗教授呢。”
“他坐着,没躺。”李肃说,“红线还在小臂上。”
“让他睡一会儿。”
“他说睡不着。”李肃说,“他说他等你上来。”
“知道了。”
方毅抬起头,看着墙上那排位子。
“叮!名册十八人,皆守墓人。第十八人未死,是走了。”
“走了是死还是活。”
“叮!他转了一世。”
“转去哪儿了。”
“叮!你脚底下站的这一世。”
方毅站起来,走到墙跟前。
前十八个位子上,名字刻得浅浅的,划痕压在上头。
第十八个位子那道划痕断了半截,断口很新。
他伸手摸那道划痕。
石头是凉的,划口有一点点毛。
“这道划痕,是谁划的。”他说。
“叮!是你划的。”
方毅的手停在石头上。
“我划的。”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叮!你记不得,是因为你划这一道的时候,把记性留下了。”
“留在哪儿了。”
“叮!留在器里。”
“留了多少。”
“叮!十八个人的记,一个人扛。”
“叮!探明契器,奖抽取一次,当前累计十次。”
方毅笑了一下。
“十次。”他说,“头一回攒够十次,出了一道雷。这一回我先攒着,等用得上的时候再说。”
方毅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上头的石阶口传下来一点动静,是大壮在搬石头。
“方先生,天要亮了。”
方毅把手里的灯往上提。
墙上第十八个位子还在亮着,名字只是一个淡淡的印,看不清楚。
“这名字,等我记起来再补。”他说。
他一步一步往石阶上走。
走到第十五级的时候,底下的声音又追上来一句。
“你走之前,记着一件事。你在上头说书的时候,替你记的那个人,也在说书。”
方毅脚下没停。
“是谁。”
“是第十八个人。”那声音说,“他的行当跟你一样。”
“什么行当。”
“说书。”
方毅在石阶上停了一息。
他一只手扶住石壁。
“说书的讲的是别人。”他说,“那他自己呢。”
底下的光沉了半圈,圆厅暗下去。
“他自己,也在别人的故事里。”那声音说。
方毅上到石阶口。
上头的天是灰的,雨后的林子冒着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