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有人小声念了一遍,念到一半自己就停住了。
方毅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凝住了,只能听见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几位队员互相看了看,有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转动这块石头之前,他们猜过很多种可能,一段被岁月吞没的记录,一句留给后来者的警告,或者仅仅是墓室构造里一个普通的部件。
没人想到,藏在机关深处的,会是这样一个称呼。
汉故征西将军曹侯。
魏太祖武皇帝。
两个名字,指向同一位早已作古的人物。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多费这番功夫?为什么要把这一面严严实实压进墙里,非得用足够的力量才能让它转过来?若只是想多列一个名号,完全可以在石碑两面都刻上字,光明正大立在墓室中央,不是更简单?
罗教授的手指抬起来,有些发颤地碰了碰那些凹陷的笔画。
细细分辨,这两个称呼背后的意味截然不同。
一边属于汉室。
一边属于魏朝。
征西将军,在东汉的武职序列里,这个位置几乎仅次于大将军。
可无论地位多高,“汉故征西将军”,终究是汉家的臣属。
而“魏太祖武皇帝”,却是一个新王朝的开创者,是取代了旧日江山的人。
它们的立场,从根子上就是对立的。
一个称呼的差别,隔着两个朝代。
他把这两行字在心里来回念了两遍。
指腹从冰凉的刻痕上移开,罗教授转过身,视线扫过方毅,又扫过旁边几位沉吟的同行。
“各位,”他的声音在墓室里格外清晰,“曹操的墓中出现了这样一行字,你们觉得……他想表达什么?”
问题抛出来,多数人脸上还是一片空白。
方毅过了半晌才出声。
“我认为,”他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这表示直到生命尽头,曹操仍然把自己看作汉朝的臣子。”
几个年轻研究员露出更困惑的表情。
可罗教授和另外两三位年长的学者,眼神忽然变了。
“依据呢?”罗教授立刻追问,手电没收,光仍钉在碑上。
方毅看了看四周,重新把脸转向石碑,一边抬手比划,一边往下说:
“曹操一生从未真正受封征西将军。唯一能和这个称号联系起来的,只有他那篇《让县自明本志令》,是他亲笔写下的自白。”
“里面有句话:‘愿为国家讨贼立功,望封侯作征西将军。’”
“那篇文章写于建安十五年。赤壁的战火已经熄了,可曹操握在手里的北方依然牢固,朝堂上的权柄也尽归他一人。”
“在那种情形下写出这样的文字,自称向往做个征西将军,实际上跟他当时的地位早已不相称。”
“可他还是这么写了。与其说是毕生志向,不如看作他递给世人的一种姿态。”
“比起做权倾朝野的丞相,成为凌驾众人的魏公,他更宁愿做一名领兵出征、为国平定四方、讨逆建功的将军。”
“他心底最认可的身份,始终是汉室的臣属。”
“所以在这块标明墓主身份的石碑背面,会出现一个跟魏国皇帝尊号完全不同的称呼,也就不难理解了。”
方毅说完最后一个字。
墓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后许多人的神情渐渐明朗起来。
罗教授和几位老学者不约而同地感到胸口某处轻轻一颤。
众人无法否认,方毅的这番分析确实触及了某种关键。
那曹操是怎样一个人?
在东汉末年的乱局里,他是无人能及的枭雄,是那个时代真正的主宰。
手握中原沃土,战功堆得像山。
击败袁绍,扫平袁术,除掉吕布,令匈奴畏惧,击垮乌桓,把整片北方纳入掌控。
他官居丞相,先受封魏公,再进为魏王,挟天子而号令四方。
皇帝刘协在他手里,不过是个摆设。
天下人只知有曹丞相,谁还理会汉家天子?
刘协发出的诏令,连寝殿的门槛都迈不出去。
在许多仍心怀汉室的旧臣看来,曹操的所作所为,跟反叛没什么两样。
当时世间无数人骂他,口里喊的都是“曹贼”。
可即便是这样一位枭雄,最初也曾对大汉朝廷尽心竭力,是个挑不出错的忠臣。
他平生所愿,不过是替国家征战立功,得以封侯拜将,仅此而已。
可时势造英雄,英雄也反过来推动时势。
汉室日渐倾颓,天下一步步衰败,把他推向了曹丞相、乃至魏王的位置。
对这位汉末的雄主而言,人生已到巅峰,一生光芒夺目。
除了最后那一步,他几乎拥有了一切。
但从建安二十一年受封魏王起,整整四年,曹操在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依然没跨出那一步。
始终不肯取代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