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从斗兽场高耸的拱门间倒灌进来,卷起满地粗糙的黄沙,扑打在克劳狄那件尚未沾染尘埃的纯紫皇袍上。
他立在宽阔的场地中央,任由那股混杂着汗水与血腥味的凉意吹过脸颊。就在刚才那一息,他看向提比略的视线底端分明掠过一抹真切的杀机,但此刻再抬头迎向看台上五万双眼睛时,他脸上又完整地披上了那层名为被迫担责的沉痛外壳。
他缓慢地抬起双臂。宽大的紫袍袖口顺着手臂滑落,露出一道道早年征战留下的狰狞伤疤。
克劳狄在半空中虚虚按压了两下。
几万人的看台就像被人集体掐断了喉管,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在几个呼吸间退潮退得干干净净。五万多双遍布血丝的眼睛全盯在场地中央那个头戴黄金桂冠的男人身上。
克劳狄清了清喉咙。粗糙沙哑的嗓音顺着斗兽场层层叠叠的石壁激荡回响。
“罗马的公民们。既然你们非要将这顶能压断人脖颈的皇冠扣在我的头上,非要我克劳狄来接手这随时可能崩塌的帝国。”他抬起右手,粗壮的食指指着头顶那顶黄金桂冠,指甲刮擦过边缘的金叶片,刮擦出让人牙酸的摩擦音。
“那我们今天就把丑话摆在明面上。”
几万人伸长了脖子,连那些平时端着架子的贵族也都屏住了呼吸。
克劳狄大步跨前,脚底狠狠踩在刚才被他丢弃的那把用于自刎的铁剑剑刃上。
“要城外的蛮子退兵,要你们的妻子女儿不被野蛮人糟蹋,要你们的财产不被一把火烧成灰烬,不流血,就得割肉!”克劳狄的声音不断拔高,震得近处的士兵耳膜发麻,“罗马国库里最后的金币,潘诺尼亚行省那片肥沃的土地,全都要拿去填饱鲜卑人的胃口!我们要把老祖宗几百年打下来的基业,拱手让人!”
他转过身,将手臂伸得笔直,指尖直指前排那些挤作一团的平民与小商人。
“这是卖国的千古罪业!既然是罗马人民和驻守军队今日逼迫我加冕,那日后这送钱割地的国耻,皆是遵从今日诸位所愿!这笔账,算不到我克劳狄的头上!”
他刻意停顿片刻,让这番话砸进每个人的脑子里,随后爆发出更歇斯底里的嘶吼:“事后谁若是敢翻这本旧账,谁若是敢指责于我,便是与在座所有的罗马人作对!便是帝国的公敌!”
他要的就是这份当众缔结的铁血契约。把卖国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这五万被恐慌支配的平民背上。
前排那个体态臃肿的香料商第一个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栏杆边缘,半个身子几乎挂在外面。
“绝不反悔!只要能把那些喝人血的鲜卑人送走,别说潘诺尼亚,连西西里岛送给他们我们都认了!”
这嚎叫立刻点燃了全场的狂热。
一名缺了左耳的老兵用长矛狠敲石阶,脖子上的青筋鼓胀如麻绳。
“谁敢说陛下半句不是,我们军团第一个砸烂他的全家老小!”
“您是罗马的救星!一切全凭您做主!卖地算什么,活命才是根本!”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恐慌发酵出的疯狂彻底烧毁了这座城市最后的理智。这群人只要今晚不被野蛮人吊死在台伯河畔,他们连罗马城的城墙砖都愿意拆下来送人。
克劳狄听着这些震耳欲聋的担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胸腔里那股膨胀的狂喜快要压抑不住了。
钱是国库的,地是北方的,送出去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拿前人积攒的基业换自己这张至高无上的皇座,这笔买卖太值了。卖国的合法性和民众基础,在这一刻被打得比大理石还要坚实。
地基稳固了,接下来就是安抚身边的这群恶狼。
克劳狄敛起眼底的精光,转过身,重新把视线投向一直单膝跪在沙地里的提比略。
提比略那张肥肉堆叠的脸上早就是按捺不住的贪婪,那双浑浊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克劳狄的紫袍和皇冠上来回刮擦。他在等,等他应得的那份巨大的报酬。
克劳狄走上前,双手抓住提比略粗壮的手腕,装出一副用尽全力的模样,将这具体重惊人的躯体从沙地里拽了起来。
“国难当头,光靠平民的拥护远远不够。只有真金白银拼杀出来的军人,才能守住罗马的根基。”克劳狄拍打着提比略沾满泥沙的黑色胸甲,转头面向四周的军团士兵。
“提比略将军忠勇可嘉,首倡大义!于帝国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稳固了南部军心,立下了不世之功!”克劳狄拉长了声音,“我克劳狄在此对着战神起誓,绝不亏待功臣!”
全场竖起了耳朵。
提比略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无比,鼻孔外翻,胸口剧烈起伏。
“自今日起,任命提比略将军为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凯撒!”
这话一出,像是在沸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斗兽场底层的精锐军官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用短剑疯狂敲击铁制盾牌。那六十四个原本战战兢兢的南方贵族也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跟着扯开嗓子叫好。
“谢奥古斯都!”
提比略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那是被权力冲昏头脑的狂热。他双腿重重弯曲,再次单膝砸在地上,连膝盖下的石板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低下头谢恩,再抬起脸时,眼里的急迫已经藏不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克劳狄的眼睛,下巴朝西方偏了偏。
想要名分,更想要钱粮。名分给了,说好的高卢和西班牙军政大权呢?提比略要的是能招兵买马、能收税刮地皮的实权地盘,别拿个空头衔糊弄人。
克劳狄当然读懂了提比略眼里的催促。
他太熟悉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军头了。胃口根本没有填满的时候。一旦真把高卢和西班牙这两处富庶且兵源充足的行省交出去,这头肥猪明天就能在那边拉起一支足以推翻他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