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逍遥墟里,谁和谁最亲近,那得数尹天雪、尹凤、童心这三个人。
尹凤是尹天雪的老祖宗——这话听着拗口,可搁在这一对祖孙身上,却一点都不别扭。尹凤五百年前就该死了,如今借着一副十六岁的少女身板,活蹦乱跳地站在尹天雪面前,天天追着喊她乖孙女;尹天雪起初叫不出口,后来被喊得习惯了,偶尔也会笑着回一句老祖宗,然后把尹凤气得直跺脚。
童心呢?他不是尹家的人,可论起渊源,他跟尹凤一样,都是从水月洞天出来的。五百年前,御剑山庄与童氏一族,本就是通家之好。这三个人凑在一处,血脉里头,到底连着筋。
这一日午后,三人坐在客栈楼的廊下。尹凤绷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教尹天雪绣花。
我们尹家的针法,尹凤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絮絮叨叨,传自祖上女眷,讲究一个字。绣花绣的不是花,是心性。心稳,针才稳;针稳,花才活。
她说着,针尖翻飞,几息之间,帕子上便多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尹天雪坐在她对面,学着她的样子,一针一针,绣得极慢。她的性子本就沉静,绣着绣着,倒也渐渐入了神。
老祖宗,她忽然开口,御剑山庄的往事,您还记得多少?
怎么不记得。尹凤手里不停,我小时候,御剑山庄刚建起来没几年。我爹他……白手起家,一砖一瓦,把庄子从一片荒坡上,垒了起来。那时候,庄子里还没有这么多规矩,门前那棵槐树,还是我亲手栽的。
她说着,手上的针,忽然顿了一下。
都五百年了。她低声道,也不知道那棵树,如今还在不在。
尹天雪轻声说,我在御剑山庄长大,门前那棵老槐树,一人环抱不过,每年开春,满树的槐花,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爹常在那树下,教我认字。
是吗?尹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棵树,还在啊……
她低头,继续绣那朵海棠。可尹天雪分明看见,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老祖宗,尹天雪想了想,又问,御剑山庄,和水月洞天,是从什么时候,成了通家之好的?
那可久远啦。尹凤放下针线,掰着指头,听说,是从我爹那一辈就有的交情。我爹年轻时,曾往水月洞天去过一趟,结识了当时童氏一族的族长。两个人一见如故,结成了异姓兄弟。从那以后,御剑山庄和水月洞天,就互相通了往来。逢年过节,不是我们来,就是他们去。
那老祖宗,尹天雪忽然想到什么,咱们尹家和童家,要是论起辈分来,是怎么论的?
那可热闹了。尹凤放下针线,一本正经地掰着指头,你爹若见了童氏族长,得喊一声世叔;童心这小猴儿要真论起来,还得管你叫一声世姐呢。
世姐!蹲在一旁的童心,耳朵尖得很,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世姐,那你有糖吗?
尹天雪也笑了,你叫一声世姐,管你一辈子的糖。
童氏一族?一旁蹲在廊下玩蚂蚁的童心,忽然竖起了耳朵,阿凤姐姐,你说的童氏一族,是说我家里吗?
是啊。尹凤笑了,你家的老祖宗,五百年前,还跟我爹结拜过呢。说起来,咱们两家,那是几百年的交情了。
那我哥哥们,知道这个吗?童心问。
这……尹凤想了想,那我就不知道了。等回去了,你问问他们。
童心脆生生地应着,等回去,我告诉他们!让他们也来跟阿凤姐姐家玩!
一旁,尹天雪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手里的针,渐渐慢了下来。
她忽然想,五百年了。御剑山庄还在,水月洞天还在。两家的交情,隔着五百年的时光,兜兜转转,竟又在逍遥墟这一方天地里,续上了。
这世间的事,当真是妙不可言。
这时,童心不知从哪儿摸了一根绣花针,蹲在青石板上,对着自己那件衣裳的下摆,使劲戳。戳了十几下,那下摆上,便多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洞。
阿凤姐姐!童心举着衣裳,献宝似的,你看!我也会绣花了!
尹凤探头一看,差点没气笑:你这叫绣花?你这是拿针戳洞!好好一件衣裳,被你戳成筛子了!
筛子好啊!童心理直气壮,筛子漏风,夏天凉快!
尹凤一把夺过那根针,行了行了,针不许玩了。扎着手,看你哭不哭。
我不哭!童心拍着胸脯,我力气大,不怕扎!
尹凤看着他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忽然叹道:童家有你这么个力士,是童家的福气。你爹娘若是知道,也该高兴。
那当然!童心得意地一拍胸脯,等我长大了,力气更大,就回水月洞天,保护我娘!还要保护阿凤姐姐,保护天雪姐姐,保护庄子里所有人!
尹凤和尹天雪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夕阳把逍遥湖染成一片金红。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湖边的亭子里。
童心蹲在湖边,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起来。他画得歪歪扭扭的,一边画,一边念叨:这是山……这是水……这是我们家的大洞……
你画的是什么?尹天雪走过去,蹲下看。
我家的水月洞天!童心头也不抬,这儿是山门,这儿是瀑布,这儿是哥哥们住的地方!还有这儿,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圆溜溜的圈,这儿是锅,我娘天天在这儿煮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