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师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法律典籍。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渍。

苏念坐在办公桌对面，面前摊着那份被撕碎又粘回去的离婚协议复印件——她留了一份，不是为了签，是为了记住。

周律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翻完协议，合上文件夹，看着苏念。

“苏女士，你确定要净身出户？按照法律规定，婚内财产你至少可以分一半。傅氏集团的资产规模，一半不是小数目。”

苏念摇了摇头。“我不要他的钱。我只要辰辰。”

周律师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傅家那边不会轻易放弃抚养权。傅念辰是傅家唯一的孙子，老爷子虽然站在你这边，但傅斯年和他母亲不会松口。这场官司，不会好打。”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个U盘和一叠打印好的A4纸。她整理了好几夜，把五年的委屈、眼泪、屈辱，变成了这些冰冷的、客观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这是证据。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录音、照片。五年，全部在这里。”

周律师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沉默。翻到最后一页，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苏女士，这些证据比你上次给我的更完整。”

“这五年，我一直在准备。”苏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不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想离婚，是因为我害怕。怕有一天，我连保护自己和孩子的能力都没有。”

周律师看着她，目光里有敬意。“你做得对。”

下午两点，傅家的律师到了。

来的是锦天城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姓钱，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西装是定制的，袖扣是铂金的。他在傅氏集团做了十五年法律顾问，打过无数场官司，从没输过。在他眼里，苏念不过是一个想从豪门分一杯羹的女人。

双方在周律师的办公室里落座。苏念坐在周律师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她不像一个在豪门挣扎了五年的女人，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安静，沉着，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钱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周律师面前。

“傅总的条件：苏女士获得一千万元补偿金，以及市中心一套房产。傅念辰的抚养权归傅家，苏女士享有每月两次的探视权。如果苏女士同意，傅总可以在本周内签字。”

周律师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看着钱律师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方条件：苏念净身出户，放弃所有财产。只要儿子。”

钱律师笑了。胜券在握的、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笑。

“周律师，你也是做这一行的，应该知道傅家不可能放弃血脉。傅念辰是傅家唯一的孙子，老爷子那边也不会同意。”

周律师没有笑。他翻开面前的文件，一页一页地摊开。

“钱律师，傅先生对苏女士长期实施冷暴力，婚内出轨，证据确凿。如果上了法庭，这些都会被公开。到时候，傅家的脸面，恐怕比一个孙子的抚养权更难保住。”

钱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聊天记录截图，一条一条，日期、时间、内容，清清楚楚。苏念发出去的消息，傅斯年没有回复的那些，已读不回的那些，被标记为“嗯”“好”“知道了”的那些。五年，几千条，像一份漫长的、无声的控诉书。

他继续往下翻。录音文件转录的文字，每一段都有时间戳。傅母骂苏念“你不配”的那段，傅斯年说“你有什么值得我相信的”的那段，林薇薇在咖啡厅说“斯年说要娶我”的那段。白纸黑字，一字不差。

翻到下一页——照片。苏念跪在地上擦地板的照片，膝盖下面的地砖反着光。年会那天她穿着旧礼服站在角落的照片，人群在她周围，但没有一个人看她。医院病房的照片，病床上的她脸色苍白，手上扎着针。

钱律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做了十五年律师，见过太多案子，但很少见到这样完整的、系统的、无可辩驳的证据链。这个坐在他面前、穿着白衬衫、脸上没有妆的女人，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讨价还价。她是要赢。

“这些证据，你打算全部提交给法庭？”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

周律师点了点头。“不仅是法庭。如果傅家不同意我方条件，这些证据会出现在媒体上。到时候，不只是抚养权的问题。傅氏集团的股价、傅家的声誉、傅先生个人的形象，都会受到影响。”

钱律师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了一眼苏念——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紧张。那眼神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一桩案子，对方的妻子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深水。后来那个女人赢了，不是因为她有钱有势，是因为她准备了三年，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钱律师把文件推回去，站起来。“我需要跟我的当事人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