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在医馆养伤的七日,玉牌始终静静搁在枕边。每到子夜,月光透过斑驳窗棂洒在牌面上,成蹊的虚影便会勉强凝实,嘴唇快速开合,吐出的大多是“别去”“危险”之类模糊的劝诫。可陆昭铁了心要奔赴西去的路,那些藏在他眼底的执念,比伤口愈合时的痒意还要钻心。
伤好那日,陆昭将玉牌郑重系在腰间,背着缺了口的镇魂铃与卷刃长剑,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跨出医馆门槛。他拽住擦身而过的医馆老板,打听能净化邪祟、稳固封印的灵物。老板叼着旱烟袋,浑浊眼珠在烟袋锅明灭的火光里转了转,慢悠悠吐出段传说:“往西八百里,有座幽灵谷。谷里长着‘净魂草’,熬成的露能涤荡世间邪祟,只是那谷……凶险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半出不来哟。”
陆昭没吭声,次日天未亮便牵了匹瘦马,往西方进发。马蹄踏碎晨露,一路往西,行至第三日傍晚,暮色里撞见一片死寂的林子。树木枝干扭曲如枯骨,地面浮着层灰白瘴气,像被无形大手死死捂住的腐尸。玉牌突然滚烫,成蹊的虚影在牌面显形,嘴唇快速开合,陆昭辨出“回头”二字,可他咬咬牙,猛地拽住马缰,踏入瘴气。
刚走两步,树干里传出“咯咯”怪响,树皮如腐肉般裂开,探出无数青黑的手,指甲泛着幽光,闪电般抓向他脚踝。陆昭拔剑斩去,剑锋却像砍在泡发的腐肉上,黏腻汁液溅在衣摆,瞬间腐蚀出破洞。他摸出镇魂铃摇晃,清越铃音震得青黑手缩回,可更多树干开始崩裂,露出藏在树心的——竟是二十年前失踪修士的残魂!
“救救我们……”残魂们哀嚎着,枯瘦手指拽住陆昭的衣摆。陆昭瞳孔骤缩,这些残魂,与矿洞里晶汁中漂浮的人影如出一辙。玉牌光芒大盛,成蹊的虚影猛地冲出牌面,挥手间,一道光刃将缠上来的残魂与树干齐齐切断。“走!这林子是蚀骨晶邪炁的延伸,再耽搁,都得死在这!”成蹊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可话尾的虚弱,还是被陆昭捕捉到了。
陆昭跟着虚影狂奔,身后树干崩塌声连成一片,灰白瘴气翻涌,隐约有魔物的嘶吼穿透耳膜。跑出林子时,两人浑身被冷汗浸透,成蹊的虚影却愈发淡薄,几乎要消散在晚风中。“我……撑不了太久……”他望着陆昭,眸子里藏着愧疚与不舍,像是在为无法并肩战斗而自责。
行至第五日,幽灵谷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谷口立着块断碑,碑上“生人勿近”四字被青苔啃噬得斑驳,缝隙里还钻出几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像在无声嘲弄。谷内飘着绿莹莹的磷火,偶尔有骷髅兽窜过,青黑色的爪子刨开腐草,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陆昭握紧长剑,成蹊的虚影贴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却坚定:“我陪着你。”
深入谷中,“净魂草”的踪迹渐渐明晰。那些半人高的草株,叶片泛着莹白,每片叶子上,都倒映着不同的残魂哭嚎。陆昭刚要采摘,草株突然活过来,叶片绞成藤蔓,如蛇般缠住他手腕,残魂的哭嚎顺着藤蔓钻进他脑海,要扯碎他的意识。
成蹊的虚影扑上去,用手掰藤蔓,绿莹莹的汁液溅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形愈发透明。“别管我!摘草!”成蹊喊得声嘶力竭,藤蔓勒进他虚影的手腕,竟也能溅出淡淡光血。陆昭红着眼,拔剑斩断藤蔓,指尖刚触到净魂草,草株却瞬间枯萎,地下伸出晶丝,如毒蝎尾钩,将草株拖入黑暗——是矿洞里的蚀骨晶邪炁,循着他们的气息,追着到了幽灵谷!
晶丝如潮水般涌来,成蹊的虚影被冲得几乎消散。陆昭将玉牌贴在胸口,调动体内残留的封印之力,在周身布下光罩。光罩与晶丝碰撞,炸出刺目火星,可蚀骨晶邪炁像是无穷无尽,光罩渐渐黯淡,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往谷心走!那里有‘聚魂台’,能借天地灵炁!”成蹊的虚影虚弱地指向谷深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陆昭背着他,在晶丝缝隙里狂奔,谷心的聚魂台终于在望。台上盘旋着数不清的残魂,却在他们靠近时,自动让出条路——残魂们认出了成蹊,这个曾为守护人间,献祭自身的“守护者后裔”。
踏上聚魂台,陆昭将玉牌嵌入台心凹槽,台心顿时亮起柔和白光,与玉牌共鸣。成蹊的虚影被白光托住,不再消散,晶丝碰到白光,纷纷化为齑粉。净魂草的根系,竟从聚魂台下钻出来,在白光里重新抽芽、开花,结出莹白的露滴,一颗颗坠入台心的玉碗中。
陆昭接住盛满露滴的玉碗,刚要松口气,聚魂台突然剧烈摇晃,蚀骨晶邪炁凝成的魔物虚影,从地底探出巨爪,抓向成蹊的虚影——它要毁了这唯一能威胁它的存在!
“成蹊!”陆昭扑过去,用身体护住虚影,净魂露洒在魔物巨爪上,腾起刺鼻黑烟。成蹊的虚影趁机与玉牌彻底融合,玉牌光芒暴涨,将魔物虚影绞成碎片。可聚魂台也到了崩塌边缘,碎石如雨点落下,陆昭抱着重新焕发生机的玉牌,在残魂的护送下,闯出了幽灵谷。
出谷时,天边泛起鱼肚白。陆昭回头望,幽灵谷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从未存在过。他低头看向玉牌,成蹊的虚影虽仍虚弱,却比以往凝实许多,正冲他笑。“接下来……回镇魔渊。”陆昭轻声说,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他要带着净魂露,净化矿洞里的蚀骨晶残孽,让成蹊的魂真正归位,让那些被邪祟困住的冤魂,都能得到解脱。
可他们不知道,在幽灵谷深处,被绞碎的魔物虚影,正一点点重新凝聚,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这一切。而净魂草的露滴,也并非完全纯净,其中一缕极细的邪炁,顺着玉碗的裂缝,悄悄钻进了陆昭的衣袖。
夜色如墨,陆昭牵着马踏入镇魔渊地界时,玉牌突然发烫。成蹊的虚影在牌面显形,望着矿洞废墟方向,眼神复杂:“邪炁……更重了。”
矿洞废墟被新雪覆盖,可掀开积雪,暗河依旧在流淌,红汁与晶丝的异动,比离开时还要凶戾。陆昭深吸口气,攥紧净魂露玉碗,踏入暗河。河水刺骨,暗红水波里,晶丝如活物般扭动,缠上他的小腿。
“小心!”成蹊的虚影飘出玉牌,挥手震开晶丝。陆昭借着微光往前,暗河深处,蚀骨晶簇的“重生”已具规模——晶芽长成狰狞的晶树,红汁如血河奔腾,魔物邪核残片悬在晶树顶端,像颗跳动的黑心,每跳一下,矿洞便震颤三分。
成蹊的虚影从玉牌里飘出,指尖抚过陆昭手背:“就是现在!”
陆昭将净魂露猛地掷向晶树,莹白液体泼洒间,晶树发出凄厉尖叫,红汁沸腾、蒸发,露出藏在树心的——竟是二十年前那批修士的完整残魂!他们被蚀骨晶邪炁裹成茧,此刻在净魂露里痛苦抽搐,却也在一点点挣脱邪炁束缚。
“救他们!”成蹊的虚影冲向残魂茧,陆昭拔剑斩向束缚残魂的晶丝,每斩一刀,晶丝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残魂茧纷纷开裂,修士们的残魂飘出,却因被邪炁侵蚀太久,陷入疯癫,张牙舞爪扑向两人。
成蹊的虚影张开光罩,护住陆昭,自己却被残魂撕咬。“用净魂露!”他喊得声带都要裂开。陆昭将剩余净魂露洒向残魂,莹白光雾里,残魂们渐渐安静,化作光点,融入成蹊的虚影——他们以这种方式,偿还当年没能完成的封印使命,也给成蹊的残魂,补上缺失的“拼图”。
晶树彻底枯萎,魔物邪核残片暴露在光雾里。成蹊的虚影与残魂光点融合,化作实体般的存在,他手握玉牌所化的光剑,刺向邪核。邪核爆发出刺目紫光,与光剑相撞,整座矿洞开始崩塌,暗河倒流,岩壁炸裂。
陆昭被成蹊护在身后,听着他说:“这次,换我护你看人间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从废墟里爬出来,阳光刺眼,他摸到身旁温热的躯体——成蹊正躺在那,胸膛微微起伏,玉牌融入他掌心,化作枚淡青色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