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走过一条岔路时停下了脚步。岔路口的墙壁上嵌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篆体和通用语同时写着：“贸易区。入驻须经担保人审核，品类不限，交易自负。”牌子下方落着一行小字：“虚空商会。”

“虚空商会。”张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虚空工会的下属机构？”

他继续向前走。人流不密不疏，刚好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在，又不会太过拥挤。那些摊主和顾客之间的交易完全公开，没有人遮遮掩掩，没有人东张西望，整个黑市有一种异常的秩序感，似乎在这里，所有人都遵循着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不追问来历，不炫耀财富，不强买强卖，不轻易交心。这种秩序，不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能拥有的。

张清的目光停在一处角落里的全息投影仪上，投影仪旁边木牌上用篆体写着：“银河星系全息地图全解·编年体”。

张清走过去。投影上飘浮着一团微型银河系，那些悬臂在缓慢旋转，每一颗恒星都被标注了编号和坐标，每一片星云都被渲染成不同的颜色。他蹲下来，伸手拨动星图，那些星团和星云随之放大、缩小、旋转。他找到太阳系的位置，发现它被标注着一行简短的描述：“偏远旋臂，低密度恒星区，未归类文明圈。”

摊主看到张清对这本地图感兴趣，便从座位后面探出头来，轻声说：“这是第七版修订版。市面上那些三版、四版的坐标都是错位的，只有第七版才更新了奥尔特云外缘的探测数据。”

张清掏出在火星上通用的华夏币。“我要了。”

逛完整个黑市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遇到任何可疑的人，没有发生任何可疑的事。那些摊主和顾客各忙各的，偶尔有人抬眼扫一下新来的三人，但目光里只有那种商家惯有的、评估潜在顾客的审视，没有敌意，也没有警惕。

可张清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华夏城是火星上新建的城市，从选址到奠基到穹顶合拢，前后不过数年。虚空工会能在华夏城的地下管网中建立如此庞大的黑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在城市建设之初就已经介入，要么他们拥有某种能在地下岩层中快速开挖的技术。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虚空工会在火星上的根，比张清想象的更深。

另一个问题是：这些东西是怎么运进来的？灵霄舰队在整个太阳系布有监测网，从柯伊伯带到火星轨道，任何非注册的星际航行都会触发预警。可这个黑市里摆着来自银河系各处的货物，有兵器有典籍有药品，每一件都是从太阳系外运进来的。虚空工会是怎么绕过灵霄舰队的监测的？

这些问题在张清的脑海中盘旋着，被他暂时压了下去。他只是安静地走完了整条黑市的长街，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

走出黑市入口时，杜千羽低声问：“清哥，要不要把这个地方给端了？”

张清摇了摇头。“留着还有用。”他顿了顿，“再说，这种黑市里流通的东西，有些是太阳系内找不到的。虚空工会把这些东西带进来，虽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客观上也让地球人接触到了更广阔的宇宙。留着它，让月影盯紧就行。”

就在张清踏上登上二楼的第一级台阶时，楼梯上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女子从二楼走下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旗袍，头发用素银簪绾着，面容清秀，神态安静。

张清停下脚步。两人在楼梯的中段相遇，一上一下，间隔不过两级台阶。张清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确认，然后收敛。

“又见面了。”张清的声音很平，“这几天好像天天都能见到你。挺有缘的。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张清。你呢？”

旗袍女子抬起眼，与张清的目光平直地对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刻意压制过的清澈。

“西门焯日。”她说。

“西门小姐。”张清点了点头，“我来找虚空使者。”

西门焯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昨天你走之后，她就离开了火星。她留了一句话，说如果你再来找她，就告诉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复述一段需要被准确传达的话：“她说，虚空工会已经从水星撤了。工会不想树敌。但工会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请张先生，好自为之。”

张清看着她，那些字在她的唇齿之间被一个一个地拆开，再一个一个地合拢。她的语气没有威胁的味道，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过于平静的陈述感，可越是平静，那些字就越是像刀刃在石板上磨过的声音。

“好自为之。”张清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可它让西门焯日的眉心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替我回句话。”张清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就说，张清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