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零九百一十七米。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到达过的、最深的深度。一九六零年，里雅斯特号深潜器在这里投下最后一道光，看见了那片从未被看见过的、亘古的寂静。

水晶宫号的舷窗外，那道人类遗留的光早已熄灭。

张清望着那片正从黑暗里缓缓浮现的、裂缝状的、比黑暗更暗的深渊。

他没有停。

穿梭艇继续下沉。

穿过那道裂缝的瞬间，舷窗外的世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翻转。

地心之境没有天空。

头顶是那道裂开的、倒悬的海沟，海水像凝固的琉璃悬在那里，没有一滴落下来。脚下是土地，是草，是溪流，是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没有太阳，但无处不光明，那光从四面八方来，又像从每一粒尘埃里透出来。

他想起《桃花源记》里那句：“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陶渊明写的是武陵人误入仙境。

而他此刻踏入的，是左彻大师为自己选的归处。

水晶宫号落在一片草地上。草是银白色的，柔软，触地无声。张清踏出舱门时，脚下的触感不像草，像某种活的、正在呼吸的织物。

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座小小的院落。

青砖黛瓦，竹篱柴扉，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又浑然天成。

院门开着。

左彻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沏的，像是等了一万年的。

他抬起头，望向院门口那道身影。

“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不是惊叹。只是一个等了四千年的人，在等的人终于走进门时，轻轻说出的那两个字。

张清走进院子。

他在左彻对面坐下。

“茶凉过万万次次。”左彻说，“我就烧了万万次。”

他提起壶，把张清面前的杯斟满。

“这一次，刚好。”

“第一次有人进来。”他说，“烛照和幽荧从裂隙进出，她们是我们造的仿生人。”

张清端起杯，饮尽。

茶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他只是感到一道暖流从喉间滑落，落入胸腔，落入四肢，落入每一个曾经疲惫的、曾经受伤的、曾经独自支撑的角落。

左彻的手轻轻抬起，落在那方嵌满光点的石台上。

“这里存着每一个人的基因数据。”他说，“第六纪元末那三天，我们研究出细胞再生、基因传承技术。你身上流着的，是那三天的成果。”

左彻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得像这方天地里无处不在的光。

“每一个受益于那项技术的人，他和他嫡系血脉一生的基因数据，都会通过生物波传送到这里。”左彻说，“不论他走到哪里，不论他活了多久，死了多久。”

他顿了顿。

“你听过‘灵魂’这个词吗。”

张清望着那方石台，望着那密密麻麻的、以光点命名的、沉默的众生。

“《礼记·祭义》说：‘众生必死，死必归土。’”他说，“您这里，是另一种归处。”

左彻看着张清。

张清也看着左彻大师，他的眉眼间有左家人的影子，也有不属于任何左家人的、被亿万年时光漂洗过的、近乎透明的疲惫。

“你见过菩提子。”他说。

“是。”

“他好吗。”

“好。”

左彻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沉默了很久。

张清开口。

“我见过宙斯、波塞冬、哈迪斯。”

左彻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们呢。”

“活着。各有各的算盘。”

左彻轻笑。“张友人当年与他们游历星海，回来后跟我说，那三个，一个比一个能算计。”他说，“我当时不懂。后来懂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张清没有说话。

“你见鸿钧、混鲲了吗。”

“没有。”

“陆压呢。”

“听过，但没见过。”

“女娲呢。”

“她的世源组织派人来过。”

左彻点了点头。“当年他们一起归来。”

他顿了顿。“那时候没有冥王星巨头，没有天王星神将，没有海王星的海将军。只有三个年轻人和一个疯子。”

“后来，”左彻说，“我在地球轨道站加入了，说出了细胞再生的秘密。发现了人可以不死的路。”他看着张清。

“我把这些分享给他们。宙斯，波塞冬，哈迪斯。还有鸿钧，混鲲，还有陆压和女娲。以及灵霄号上陪着张友人出生入死的所谓：灵霄遗民。”

“然后呢。”张清问。

“然后他们才知道，”左彻说，“不死，是最重的枷锁。”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遇到了一个东西。”他说，“叫撒旦。”

左彻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他从南极冰下沉睡中醒来。魔剑嗜血，血甲护体。精灵族因他覆灭，智人族的火种因他放走了三艘。”

他把南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左彻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他说，“张友人与我通信时，从未提过这个名字。”

他望着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