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花是秋天走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院子里摆了一桌菜，月饼、桂花糕、葡萄、石榴，还有一壶桂花酒。柳叶、沈青、周先生、伍七，还有李小花一家，都坐在一起。

李小花她爹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大山又来信了。他说。

李小花抬起头。

我哥说什么？

他说，李小花她爹顿了顿，让小花去京城。

桌上安静了一下。

李小花她娘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去京城？她问，去做什么？

读书。李小花她爹说，大山说，京城有个女学，收女学生，他托人打听过了，可以进去。他说小花去了，他能照顾。

李小花没说话，眼睛盯着碗里的月饼，手指捏着衣角，捏得发白。

那……她娘说，那太远了。

是远。李小花她爹说，但大山说，读书要紧。女孩子读好了书，不比男孩子差。

他顿了顿，看着李小花。

你想去吗？

李小花抬起头，眼睛很亮，但里面有泪。

我想。她说。

她娘没说话，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柳叶叹了口气，没说话。

沈青看了看伍七，伍七没说话，只是看着月亮。

周先生喝了一口酒，说：去好。女孩子读书，是好事。

李小花她娘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第二天，李小花来书塾。

她没说话，只是坐在位置上，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

伍七看出来了。

要去京城了？他问。

李小花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下个月。

伍七沉默了一会儿。

想去吗？

李小花说，但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您，舍不得柳奶奶，舍不得沈姨，舍不得周爷爷，舍不得……她顿了顿，舍不得青石镇。

伍七笑了笑。

京城不远。他说，坐马车，十天就到了。

十天也很远。

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真的？

真的。伍七说，等你考中了状元，我亲自去京城接你。

李小花笑了，但眼泪掉下来了。

伍先生，她说，我会想您的。

我也会想你。伍七说。

那我走了，您会教我哥好好读书吗？

你哥已经长大了。伍七说，他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你。

李小花点了点头。

她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是伍七给她的《唐诗三百首》。

这个，她说，我带着。

伍七说，好好读。

李小花说，我每天都会读。

王二狗知道李小花要走，那天下午没来书塾。

第二天，他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木盒子，雕着花，很精致。

给你的。他把盒子递给李小花。

李小花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块木头，雕成了一朵桃花，粉粉的，很好看。

我自己雕的。王二狗说，用桃木。

好看。李小花说。

你带着。王二狗说，想家的时候，就看看。

李小花点了点头，眼睛红了。

王二狗没说话，但耳朵红了。他转过身，假装看窗外，但肩膀在抖。

铁小柱从县城回来了，听说李小花要走，特意赶回来。

他比上次更壮了，说话也更稳了。他给李小花带了一包县城的糖，还有一本书——《女儿经》。

这个，他说，你在路上看。

谢谢。李小花说。

到了京城，好好读书。铁小柱说，别偷懒。

谁偷懒了。李小花说，但眼睛红了。

等你考中状元，铁小柱说，我和王二狗去京城看你。

李小花说，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