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孩子们都长了一岁。

铁小柱十一了，个子蹿得很快，去年穿的裤子，今年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李小花十岁，辫子留长了，说话也利索了，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王二狗还是最调皮，但调皮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他开始问问题了。

伍先生，王二狗举着手，为什么天是蓝的？

伍七想了想。

因为光。他说，太阳光里有七种颜色，蓝的颜色最容易散开，所以天看起来是蓝的。

那为什么夕阳是红的？

因为傍晚的时候，阳光要穿过更厚的空气，蓝的颜色散没了，只剩下红的。

王二狗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弯？

伍七笑了。

这个，他说，等以后你们学了天文，就知道了。

天文是什么？

天上的学问。

天上有什么学问？

星星、月亮、太阳，它们的运动，它们的规律。

那星星为什么会掉下来？

那不是星星掉下来，伍七说，那是流星，是石头，在空气里烧着了。

石头会烧着？

伍七说，跑得够快，就会烧着。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很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铁小柱在旁边听着，也来了兴趣。

伍先生，他说，那我们以后能学天文吗？

伍七说，只要你们想学，什么都能学。

我想学！铁小柱说。

我也想！李小花说。

王二狗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眼睛还看着窗外，看着天。

伍七看着他们，心里忽然一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问过他爹。

爹，为什么钟要一直走？

因为它不能停。

为什么不能停？

因为时间不停。

时间是什么？

他爹当时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他知道了。

时间是铁小柱长高的个子，是李小花留长的辫子，是王二狗眼里的光，是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是他爹从梦里走来、又从梦里走远。

时间是活着。

三月，桃花开了。

不是客栈院子里的，是镇外河边的。一大片桃林，开得粉粉嫩嫩的，像一片云，落在河边。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水里，顺着河漂走，像一艘艘粉色的小船。

伍七带着孩子们去踏青。

他们沿着河走，一边走，一边看花。铁小柱走在最前面，像个小领队。李小花跟在伍七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好看的花，就夹在书里。王二狗走在最后，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头，一会儿又蹲在河边看水。

王二狗，伍七喊，别掉队。

知道了！王二狗说，但还是蹲着没动。

伍七走过去，看见他在看水里的鱼。

有鱼。王二狗说，指着水面，你看。

伍七低头看，果然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小小的，银色的，一闪就不见了。

是鲫鱼。伍七说。

能抓吗？

别抓。伍七说，让它们活着。

王二狗点了点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桃林深处，有一间小茅屋，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在编竹篮。老头看见他们，笑了笑。

来踏青啊？老头说。

伍七说，周爷爷，您认识？

认识。周先生说，老刘，以前在镇上开药铺的，后来搬到这儿来了。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周先生。他拱了拱手，又看了看伍七，这位是？

伍七，书塾的先生。

老刘点了点头，听说过。你爹以前……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伍七笑了笑。

我爹以前的事，我听说了。他说。

老刘也笑了笑，没再提，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会儿吧。他说，刚泡了茶。

伍七看了看孩子们，孩子们正在桃林里跑，追蝴蝶，捡花瓣，玩得很开心。

他说。

几个人坐下来，老刘给他们倒了茶。茶是野茶，有点苦，但回甘很甜。

这桃林，老刘说，是我种的。种了十几年了。

好看。沈青说。

老刘说，每年三月，开得最好看。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