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第一天的雾从早上起就没有散过。中央战场悬在深渊上方，本来雾气就比地面重，到了最后一项议程，雾已经浓到连主石台边缘的灵木护栏都看不清。穹顶地图上的七色光线在雾里散成七团模糊的光晕，像七只眯起来的眼睛，透过浓雾盯着石台上的每一个人。

叶凌尘在入场通道上碰到了姬瑶光。说是碰到，不如说是两个人从不同方向走到通道交汇处时同时停了步。她的红裙在浓雾中比平时更艳。雾把光散射开之后，所有颜色都变淡了，只有她的裙子像自己会发光，红得扎眼。他看了她一眼，她从壶里喝了一口酒，接着对他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像两个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老兵，在战前确认对方还活着。

这一天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议题：五神将应对方案讨论。这项议题被排在所有议程的最后，是因为所有域都知道它最难谈，也最必须谈。

上午的讨论从一开始就被一层极薄极脆的共识笼罩着：所有人都同意五神将是灵界当下最大的威胁，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说出自己域愿意出多少兵力。

灵域首席执政官把灵域能提供的灵符支援数量列了一个很精确但明显保守的数字。妖域角族王族在听到灵域的数字时睁开了一只眼，只睁了一下又合上了，脸上的表情像猎人在听猎物自己报体重。仙域老修士的发言更谨慎，他说仙域可以承担防线加固的灵材供应，但不参与正面作战。其余几个域的发言大同小异，全把最硬的骨头往外推。

轮到魔域发言时，姬瑶光站了起来。她今天说话时没有按肋骨。不是不疼，是她把疼压到了连自己都感知不到的程度。她知道如果不把疼完全压住，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向五神将暴露她的软肋。

“魔域出一半的兵力。”

整个主石台的空气在她说出这句话后凝固了大约两息。一半的魔域兵力意味着魔域现有的全部精锐战力将在对五神将的战争中承担最大的正面伤亡。魔域在五神将的压迫下已经萎缩了数百年，战力储备本就有限。出一半不是慷慨，是把魔域的命压在了这场战争上。

她顿了一下，把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一路烧到胃里。她把空壶握在手里，壶身已经被体温焐热，金属壳上沾着她指腹的薄汗。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出一半兵力”砸出去，主石台上这些域代表没有一个真正听懂这意味着什么。魔域的精锐不是用来打正面战场的，那是用来守封锁区裂口的。她把一半兵力押上来，等于把魔域最后一道防线拆下来一半，押在灵界这些人的信誉上。

她等着有人反驳，等着有人把那个“不行”喊出来，那样她反而能把话说透。可主石台上一片死寂。她骤然觉得荒诞：二十四年前她第一次站上这个发言台时，魔域还能拿出一整支建制完整的军团来谈条件；现在她拿得出手的，只剩这句话了。

“但有一个条件，对五神将的所有战略决策，魔域拥有一票否决权。”

灵域首席执政官脱口说了一声不行。她的目光移向他时，他用了一息时间把后面更尖锐的字眼咽了回去。那个目光的内容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战场上有人在你面前倒下时你踩上一脚之后，对方回看你，让你自己脚底发凉的那种冷。

姬瑶光没有继续看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全场。

“魔域的三分之一地脉灵脉网出口被五神将控制，一半精锐常年部署在被封锁区内，域内三分之二的灵材产出被五神将设置的关卡截留。五神将的碎骨毒蛭在我的肋骨骨髓里存活了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来，每一次会盟魔域都提出联合抗五神将的提议，每一次都被搁置。上一次搁置的正式理由是评估魔域兵力是否归属灵界正统。”

她把酒壶放在发言台上。这次放得很轻，壶底碰到灵木台面时连声音都没有。

“我是灵界正统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妖域角族王族睁开了两只眼。年轻妖族的手在颤抖。灵域执政官把手指从发言桌上收了回去，因为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发抖。仙域老修士低下了头。

叶凌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和上一次一样，没有蓄力，没有拍桌，但这次他身上多了一层极淡的混沌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