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正式议程的第一天是冷的。中央战场悬在深渊上方，深渊里的冷气顺着石台底部的缝隙往上渗，把整座主石台的地面浸出一种类似铁器的凉。天光从穹顶地图的接缝处漏下来，落在灵木护栏上。护栏结着一层极薄的霜，被执法修者的靴底踩出一溜湿印。

叶凌尘入场很早。江牧之抱着账本跟在他身后半步，走一路报一路。

“今天三项议程。第一项是灵兽迁徙联合监控框架，仙域域主府牵头，没有人反对；第二项是定额核查的具体方案，仙域和灵域都准备了很长的话；第三项是五神将应对策略，排在最后。”

“顺序没问题。”叶凌尘说。

“顺序没问题，问题在第二项。”江牧之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的程度，“灵域那边的账房昨晚在附属区转了三圈，三圈都从我们那间石室门口过。一圈比一圈走得慢。”

叶凌尘没有接话。他在混沌商行的旁听席上坐下，先把案几擦了一遍。案几上落着一层极薄的灰，是夜里深渊雾气带下来的。擦完他把账本摊开，压上一枚铜钱，铜钱的齿纹对着穹顶地图正北的方向。跟账的人都有这种习惯：东西摆正了，数字才不会错。

混沌商行没有表决权。非注册势力在七域会盟里只能坐旁听席，只能听，不能投，遇上有争议的议题还要被请出会场回避表决。江牧之把这一条抄在自己的账本扉页上，抄了三遍。他抄的时候还加了一句自己的批注：会盟章程里最不讲理的一条。

七域代表陆续入座。主石台分成七个扇面，仙域的席位在正北，灵域在正东，妖域在西南角的阴影里，魔域的席位在主石台最外侧，离发言区最远。十二名魔域护卫在席位后排站成两列，每个人的肩膀都和相邻的人保持同样的间距。站姿整齐得不像护卫，像一排钉进石台里的铁桩。

姬瑶光坐在那排铁桩前面。红裙，一把酒壶搁在扶手上，人不靠着椅背，也不看任何人。她进场比所有人都晚一刻，落座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叶凌尘在等流程的间隙往那边看过一眼。她低着头，正在看壶口那圈凹痕。

议程从仙域开始。仙域域主府代表陈述域情：域内三条主灵脉的产出比三十年前少了两成，北线边防的灵材库存只够支撑一次中等规模的战事，仙域希望这次会盟能把灵兽迁徙监控和灵材通道两件事一起定下来。他的陈述很稳，条目清楚，把一件事含糊地带了过去：仙域近三年从灵域进口的灵符数量翻了一倍。

接着是灵域。灵域首席执政官报的是灵符出口和边市税收，报完之后多加了一句话：“灵域愿意承担监控框架的阵法维护，前提是域内商路的安全不被域外的资金扰动。”他说域外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眼睛也没有往任何方向偏。话音刚落，他身后的账房在案上记了一笔，笔尖落得比前面每一笔都重。

妖域的陈述由角族王族身边的年轻妖族代读。角族王族全程闭着眼，两只手搭在膝上，像一尊被抬进会场就没打算睁眼的石像。年轻妖族的声音很干净，念的是冻土带：北境冻土带的气温连着三年在升，角蚺的产卵地一年往北挪一段，猎户报上来的兽群迁徙路线已经和十年前完全不是一张图。

凡界域的席位空着半边。老剑修把断剑放在案上，没有发言。

轮到魔域时，姬瑶光没有站起来。她下首一名暗红领护卫起身代述，说了不到二十句就坐下了。内容很短：魔域西境封锁区今年没有新增缺口，地脉灵脉网出口的通行定量与去年持平，其余情况不入会盟档案。他念完就坐，坐得比站着还快。

从入场到现在，姬瑶光只在席位上坐着喝酒。她喝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次放下壶都用手掌把壶底按一下，按的位置固定在扶手那块灵木的同一个点上。叶凌尘隔着三十丈数了一下，她一共按了十一次，其中七次按在同一个点上。

他第三次往那边看的时候，她已经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主石台上空撞在了一起。

距离是三十丈。中间隔着仙域两名文书低头誊抄的侧影，隔着灵域席前那排半人高的灵木隔板，隔着妖域席位那片没有点灯的阴影。三十丈在修士的目力里不算距离，看清一个人的睫毛和看清一个人鞋底的灰一样清楚。但看得清和看得见是两件事。整个会场上几百道目光在往各处扫，真正落在人身上的很少。

她的目光不是打量。打量一个人是从脚往上看的，先看衣着，再看腰上别着什么，最后才看脸。她不是这样。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他的眼睛上，落得非常准，像在一整排样式相同的灯里找一盏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