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肯随我去崔府一趟,”他道,“把话说开,此事未必不能转。”
苏铭站在堂下,没有应声。
“父亲,”他道,“我若去了,这一篇策论就成了挟私诬告。学政立案在先,我去认这个错,卷子要拿回来重阅,功名也要革。您想避一场是非,我要的是这条路还能不能往下走。”
苏秉衡的指尖在盏沿上停住了。
崔氏手里的珠子也停了。
“秉衡。”她道,“童试罢了。”
她抬眼看苏铭,眼尾是温的。“你读了几日书,中了一个院试案首,府城里传两句好话,母亲听了也替你高兴。可你要明白,童试一案首,连学宫的门槛都还没迈进去。苏家这些年靠什么立身?靠门风。府城上下说起来,苏家子弟知规矩,不入是非。你今日在外头把崔家递到衙门里去,明日在府里又跟着外人张扬,苏家丢的,是几辈子的脸面。”
“那依母亲的意思,”苏铭道,“我该散了功名,去崔府赔个不是?”
“我没让你赔不是。”崔氏笑得温温的,“我是说,你姐姐苏婉今年及笄。这两日我请了官媒进府,把她的庚帖先换一换,也好让外头看看,苏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庶出的在闹。”
苏铭垂在袖里的手攥住了那张帖子。
“姐姐的婚事,”他道,“族老上回有话,议过再定。”
“族老议的是你。”崔氏把手里的珠子转了一颗,“你姐姐的婚配,我是主母,我定得。初九日辰时,官媒到府,庚帖换了,就算定了。”
“初九是三日后。”
“三日,够你把你那首好诗再多背两遍。”崔氏把珠子搁回腕上,“去罢。”
苏铭出了正院。廊下无人,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偏院走。
偏院点着一盏小灯。柳氏坐在灯下补衣裳,见他进门,先看他的脸色。
“你父亲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苏铭把帖子放在桌上,“族老传话,三日后祠堂议事。”
柳氏脸上松了些。“那就好。”
“娘。”苏铭道,“嫡母定了初九换庚帖,官媒到府,当场就换。”
柳氏手里的针停住了。
“初九。”她低声重复一遍,“只剩三天。”
她低头看着膝上那件补到一半的衣裳,针尖悬了半晌才落下。“你姐姐前几日还把自己那份月钱省下来,托人给你买了两刀纸。”
“娘,你先别慌。”
“我不慌。”柳氏把衣裳放下了,“我是怕她心里认了。她比你还早懂这府里的规矩。”
苏铭没接话。
院外忽然有人敲门。柳氏去开,门外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提着一只针线篮,说是正院那边婉姑娘让送回来的。柳氏接了篮子,小丫头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篮里是几块旧布、两轴线,底下压着半只绣了花的帕子。苏铭把帕子翻过来,夹层里夹着一张薄纸。
纸上是苏婉的字,笔画很稳。
“初九辰时,官媒董婆到正院,婚书已拟。男家邻府崔氏旁支三房,年二十一,续弦。此事于弟不利,弟勿护我。”
苏铭把这张纸在灯下看了两遍。
“弟勿护我”四个字,写得最端正。
“男家是谁?”柳氏问。
“崔家。”苏铭把纸折起来,“嫡母把姐姐许给了崔家旁支。”
柳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听懂了。
苏铭在灯下坐了半盏茶。
初九换帖,三日后祠堂议事。嫡母把日子掐得正好,等祠堂开议,庚帖已经换过,族老再说什么,都是事后话。男家偏又姓崔,他这一篇策论结下的怨,往后要落到苏婉的婚书上。
他把那张纸塞进袖里,跟衙门那张回执放在一处。
“娘,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族老那儿。”
柳氏脸色变了。“这个时辰,族老院早锁门了。”
“我在门外候着。”苏铭把书箱推到门后,“今日他送帖子来,是给我面子。这面子,初九之前就得用掉。等到后日祠堂上再说,就晚了。”
“要是族老不肯见你呢?”
苏铭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那我就去府学。”他说,“座师面前,我用三案首换一句话。”
他没有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