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外的队伍从门房一直排到街角。他从队尾往前走,走过一排排缩着脖子的人,直走到前头才停下。
苏焕站在那里。族中长房的嫡孙,前年过的府试,一身新青绸直缀,见了他先笑了一下。
“你也来?”
“来。”
“你这个脸色。”苏焕声音不高不低,前后的人都听得见,“病了就歇着。县府两案首折在院试上,比不考还难看。”
苏铭没接话,往前站了半步,站进队里。
号舍按号数排。他找到自己的号,弯下腰钻进去。木板、草席、矮案、一盏油灯。坐下时眼前黑了一下,手扶住案沿,等那阵黑退下去才敢松开。
发卷,题纸摊开,只有四个字:足食足兵。
同号舍的人已经开始磨墨。他捻开笔尖,先不落字,闭了闭眼,把题在心里拆了一遍。
这一场考经义,堂上认的是依文解义、引经注疏,谁背得熟、用得稳,谁就能过。他这半年练的却是实策,见题先问三句:这条议论立在哪,靠什么撑,落地会不会砸到谁的脚。
他落笔第一句是:“仓廪实而民不散者,非惧其上之威,信其上之可待。”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注疏里的话。这样写,若被认作离经,头一场就折。他斟酌了半刻,还是没有改。主考若只看谁背得熟,这名次让给世家子弟就好。他这一场,只能赌一个肯看道理的人。
墨磨开,字落下去。
写到第三行,指尖一沉,笔尖在“信”字上戳出一团墨。
他立刻提笔,用左手拇指按住那团墨横着抹开,再拿指甲一点点刮掉浮毛,纸面还是留了一块浅影。他把“信”字换了写法,压在影子的右上角,看上去倒像起笔重了些。
心口在跳。他蹭掉眉毛上的汗,接着写。
写满半页,眼前又黑了一回。
这一次黑得久,笔还捏在手里,人却往边上歪了半寸,肩撞在号舍木壁上,咚的一声。隔壁敲了两下墙。
苏铭把舌尖咬破。
血腥味冲上鼻子的一瞬,神志被拽了回来。他撑案坐直,舀了半瓢凉水浇在腕子上,剩下的喝了半口。水下去,胃里翻搅,他又忍了半刻。他不敢吐,这一场只有一天,吐一场,第二场就没力气进场。
写,一句一句写。
中段他把“信”字拆成三层:上有可待之政,中有不夺之时,下有可验之实。三层各举一例,一讲荒年,一讲役法,一讲边关互市。这些他在心里滚过很多遍,不必想,只需写下来。
封卷时,日影已经斜了。他的手抖得压不直那条封口的纸边,用两只手掌按了三回,才按出直线。
交卷出闱,走出贡院门,靴底一软,他扶了下门框才站稳。
周廪生站在墙根下,见了他先看了一眼脸色。
“跟纸一样。”
“第一场交了。”
“交了就好。”周廪生把水囊递过来,“两件事。”
“说。”
“林仲文那伙没完。你今早过保结是压下去的,不是了结。方才他去了学政衙门递呈词,说你府学名籍不清,要重验。第二场点名之前,你还得再过一遍。”
苏铭喝水,没接话。
“二,学政今早换了题纲。第二场试策,不给范围。”周廪生顿了下,“你今天是怎么出来的,我看见了。”
“我知道。”
正说着,一辆马车从对街过来。车帘没掀,老家人探出半个身子:“二公子。夫人吩咐,让您回去。姨奶奶夜里又烧了一回,今早也没起得来。”
苏铭袖中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回话说,这三日我住贡院旁边,不回府。”
“夫人那边……”
“照原话回。”
管事张了张嘴,把车帘放下。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