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苏铭一只脚跨进府学书库，苏弘的声音就压了过来。

“陆先生明鉴，学生这两个月的课业，尽在此处。”

长案上摆着一摞纸，纸角压得齐整。苏弘立在案侧，见苏铭进门，笑了一下：“二弟也来了，倒是准时。”

苏铭没接这句，先朝案后行礼。

陆教授五十出头，青袍洗得发白，没抬头，只用两根手指翻苏弘那摞纸，翻得很快。翻到第五页，他问：“苏铭，三册札记带来了？”

“带来了。”

苏铭从怀里取出三册，放到案上。麻纸订的，边角磨起了毛，有两页沾着干掉的饭粒印。他伸手想把那两页掩过去，陆教授已经先拿了起来。

“去年冬月到今年二月，批注都是你自己写的？”

“是。”

“这一页，‘边饷之数，岁增而无实’，旁边注了‘查会典’。”他抬眼，“查了？”

“查了。”苏铭说，“会典上记的是开国初年的数，后来改过三次法，实数都在户部岁籍里。府学书库南边第三排有一册《北边互市考》，末尾夹着半页手抄岁计，是当年边帅幕僚补的，没有入会典。”

那两根手指停了一下。

“那册子，二十年没人翻过。”

“学生翻过两回。”

他把那摞纸往案边一推，从札记里抽出一页。那是文会那首诗的初稿，改得几乎看不出原样。再往后翻，是二稿、三稿。三稿上“江”字改作“山”，又改回“江”，旁边一行小字写得极歪：此句太熟，换。

“你这两个月写了十七篇。”陆教授看向苏弘，“没有一篇改过。‘东阁’用了六回，‘西园’用了五回。第三篇和第十一篇，错的是同一个字。”

苏弘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先生，学生……”

“启封对卷，本是要看你们两人的笔路。”他把册子合上，“笔路既已看过，流言就不必再传。谁还要传，叫他自己拿纸来对。”

苏弘站着没动，忽然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解。”

“讲。”

“二弟这两册的批注，前一半字迹偏圆，后一半偏方。学生不敢妄议，只是疑心，若出自一人之手，笔迹不该变得这样快。”

苏铭没作声。那是原主的字和他自己下笔的习惯，前后确实不一样。

陆教授没问他，只把册子翻到中间，抽出两页并到一处。

“冬月天冷，手指僵着，写出来的字就圆。二月回暖，字就方。”他说，“你在北屋抄过书，屋里不生火，抄两页试试。”

苏弘不吭声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朝教授拱手，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书库里静下来。

教授把冷茶推远，看着苏铭：“府试那道边事题，我为何圈你的卷？”

“因为学生写了‘和不可久恃’。”

“接着说。”

苏铭想了想：“北边的患，不在骑，在盐。互市开一年，马价跌三成，盐价涨两成。他们拿马换盐，我们拿盐买安。三十年下来，马越换越壮，盐越换越贵。这不是和，是拿钱买日子。日子买久了，卖家就要抬价，拿别的东西顶上。”

教授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给你三年，你怎么办。”

“先算账。”

“算什么账。”

“算一匹马换几斤盐，算一头牛折几石米。”苏铭说，“账算清了，才分得出哪一处能自己动手，哪一处只能先忍着。”

“忍多久。”

“忍到边地自己养得起马的那一年。”

教授把笔搁下，看了他很久，忽然换了话头：“你进府学，图什么。”

苏铭没有马上答。

“图名，还是图官。”

“学生先图一样。”苏铭说，“让我娘不必为一筐炭，在正院廊下站足两个时辰。”

这句话落地，书库里没人应声。

教授拿起茶碗，又放下：“这句是实话。”

“实话在府学里最不值钱。”

“知道就好。”

教授抬了抬下巴，门外候着的两名生员侧身让开，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锦袍玉带，袖口压着暗纹，进门先看苏铭，再朝教授拱手。

“陆先生。家叔前日与先生说定，学生附读的文书，只等开春。”

“你叔父说的是要一个名额，”教授说，“不是定下。”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