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三号那卷,是抄的。”
这句话从身后递过来,像故意说给苏铭听。
他和同年正往府学去。后面几个挎书袋的生员走得不快,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恰好够前面的人听见。一个说押题还算好听的,听说原句是从旧书里翻出来的;另一个问你怎么知道,前一个就笑:“他父亲跟周教授有旧,你说呢。”
同年脚步一慢,被苏铭拉了一把。
“你听见了?”同年压着嗓子。
“听见了。”
“他们都不提你的名字。”
“不用提。”苏铭说,“府学里头,北三号就一个。”
到了府学前街,议论更杂。苏铭走过一段,声音就低一段;他走开,声音又升起来。有说押题的,有说旧谊的,也有径直说“抄”的。怪的是,说到最后那个字上,反倒没人肯讲出来处。
“你怎么不辩一句?”同年忍不住。
“辩什么。”
“辩你没抄。”
“说了就有人信?”苏铭把书袋换了个肩,“今日我去说,明日就有人说你替我作证。这桩事接不得。”
“那就由着它传?”
“它自己会传完。”
同年噎了半晌:“你倒稳。”
“我不是稳。”苏铭停下脚,“押题是头一刀,旧谊是第二刀,现在直接说抄,是第三刀。三刀砍完,就该他们自己找纸了。”
同年没听懂:“谁找纸?”
“府学。”
“我打听了一圈。”同年又压低声音,“这话不是从阅卷房传出来的。”
苏铭看他。
“是有人说,主考批的那七个字,‘非府学生所能出’,先是在誊录房里被人念过,后来才散出去的。”同年说,“你想想,一个族学庶子,写出府学生都写不出的东西,除了抄,还能是什么。”
“所以他们不用查,就先定了。”
“对。”同年急了,“定了抄,再来查你。你查得清吗。”
“查得清。”苏铭说,“就怕是查的人不想查清。”
府学里头,昨日散学时讥他的那几个子弟,今天见了面,倒不说话了。
苏铭走进讲席,廊下几个人正坐着,见他进来,嘴就停了。苏铭走到自己案前,把札记一册册摞好。
“说我抄的,是谁先说的?”他抬眼问。
“我听来的。”坐在栏上那个说。
“听谁的。”
“满街都在说。”他把豆壳吐在地上,“苏铭,你要是真没抄,急什么。”
苏铭抽出最上面那册札记,翻到中间,摊开在他面前。
“去年秋天写的,论边储互市。”他指尖点着纸边,“这纸边卷成这样,是翻了三个月的。你要说这是我今早现备的,那我也没话。”
那子弟低头看了两眼,脸有点不自在,把剩下的豆子塞进嘴里,起身走了。走出两步,他又回头:“府学那几位教授,怕是不会听你摊纸。”
苏铭把札记收好:“那就不摊给他们看。”
回到住处,苏铭把书袋倒在案上。砚、课卷、几页旧稿,一样一样摆开。
同年跟进来:“你这是做什么?”
“留着。”
“留给谁看。”
“给要看的人看。”苏铭抽出一册札记,“场上那道题,我写的是这册里的意思。字、墨、纸边的磨损,都对得上。东西摆在这儿,谁要看,自己来翻。”
“你不辩,反而等人来查。”同年恍然,“可要是没人来查呢?”
“那就是我赌错了。”
“赌错了怎么办?”
“榜上无名。”苏铭把砚翻过来,砚底朝上,甲午年三个字对着光,“再等下一科。”
第二天巳时不到,同年从外头冲进来,一脚踢翻了门槛边的空炭筐。
“府学调卷了。”
苏铭提着的笔在半空停住:“哪一卷。”
“你那一卷。”同年喘着,“文会的诗稿底本,还有府试第一场的原卷,都调走了。听说是陆教授亲自去阅卷房要的。”
“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同年一屁股坐到凳上,“可他调卷的时候,让书吏把文会当日的誊录册也一并取了。这是要对。”
苏铭搁下笔。
这一层他昨夜没算到。他原打的是另一个主意:榜前一日,亲自进府学,把苏秉衡十二年前录的那本题名录摆到明面上。谁要泼他抄,就得接着说下去,说周教授十二年才出一回题。
可陆教授先动了手。
“这不是好事吗?”同年问。
“是好事,也是险事。”苏铭说,“他查出来的,他自己信。可他要是先查出个错处,我连分辩的余地都没有。”
“那你还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