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兄客气。”苏铭说,“文会那首诗,传抄里错了两处,府城传了三天,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往后要验,直接派人到丙舍唤我,不必借这一席酒。”
何澄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坐下去时衣角扫翻了酒盏,酒洒了半案,也没人去擦。
王瞻这时离席,走到苏铭案前,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好诗。”他说,“府学的月课榜,不是拿诗排的。”
苏铭抬眼。
“我王家在府学递过的荐书,比丙舍住得下的人还多。”王瞻说,“你在榜上排第二十六,这个位子好,离末三只有一步。”
“月课榜上排第几,”苏铭问,“是崔教谕的笔说了算,还是王家的手说了算?”
王瞻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你慢慢会知道谁说了算。”
他带着两个人先走了。席上余下的人,一半跟着散了,一半还坐着,看苏铭案上那张纸。
陆昭送他出门,一直走到西园外的巷口才开口。
“你不该把王、谢两个字连在一处念。”
“那该念什么?”
“念什么都行。”陆昭说,“就是别念这两个姓。”
苏铭停下脚步。“为什么?”
“府学一年两荐,荐出去的,学政那边直接入册,比月课榜要紧。”陆昭说,“今年这两个名额,崔家要一个,王家要一个。崔教谕是本房初阅的官,王家的长辈在府学挂了学正,覆卷。榜上头几名,是他们两个合起来定的。”
苏铭静了片刻。“去年冬那一场,崔家第六个名字为什么被涂掉?”
“你听说的是有人把卷子贴到了茶楼门口。”陆昭看着他,“可你想过没有,卷子是怎么流出去的。”
苏铭没说话。
“我没说是谁。”陆昭道,“我只是说,你那首诗里,正好有一个‘王’字。”
丙舍门前新贴了一张榜样。苏铭走到近前。
告示是新贴的,末尾还带着浆糊的湿痕。头一行是初阅:本房崔教谕。第二行是新添的:覆卷官一人,王恪。再下一行小字,覆卷官可调阅应考者平日课业。
苏铭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陆昭在他身后说:“丙舍的课业从来不交。”
“要看呢。”
“要看,是覆卷官自己来翻。”
苏铭推门进去。靠窗那人正在收拾桌子,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墙上,像是早知道这事。
学官从报名处那头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浆糊桶,桶沿还在滴水。他从苏铭身边过去,走出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你叫苏铭?”
“是。”
学官把桶换到另一只手上。
“方才王学正问过你的名字。”
学官说完,提着浆糊桶从苏铭身边过去。桶底还在滴水,在门槛上洇出一条湿线。他没有等苏铭回话,也没有再看第二眼。
苏铭站在门口没动。陆昭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王恪问你名字,不是好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昭说,“王恪在府学挂了三年学正,从来没问过丙舍的人叫什么。他今日问,是因为他已在翻册子。”
苏铭回头看他。“翻什么册子?”
“新生入学要交一卷课业在学正厅备查。”陆昭说,“丙舍的人向来不交,学正厅也从没催过。今日你交上去的那卷,”
“我没交。”
“没交,他就来问。”陆昭说,“问的是名字,要的是那卷纸。”
苏铭进了屋。周砚正在收桌子,见他进来,把手里一卷纸塞进竹箱,合上箱盖。
“你今日在西园写了什么?”
“怀古。”
“写王谢的那首?”
苏铭看他。
“消息比人走得快。”周砚把箱子推到床底,“王瞻出西园就去了学正厅。你的名字在榜上挂了三天没人问,今日一顿酒的功夫,学正厅的人已经跑了两趟。”
“两趟?”
“学官提着浆糊桶来回走,桶里浆糊是新调的。”周砚说,“榜贴一回用不了半桶。剩下的半桶,他又提回去,是又有人叫他去问话。”
苏铭在案前坐下,把请帖从座次表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
“这帖子谁写的?”
“陆昭拿来的,何澄给的。”周砚说,“何澄说,送帖的是王家的长随。”
苏铭把请帖搁在案上。“今日席上,何澄给我看的那沓抄本,纸角都翻毛了,像是翻过许多遍。”
周砚拿起请帖翻了翻,又放下。“你是说,抄本早就备好了。”
“不是今日才备的。是文会之后就在他们手里了。”苏铭说,“三天里他们不动我,等的是什么?”
“等月课榜贴出来。”陆昭说,“你排第二十六,名次不显。”
“名次不显,才好试。”苏铭把请帖折好,“我只知道,一首诗压不住三天,就能压住十天。月课什么时候?”
“十日后。”
“崔教谕初阅,王学正覆卷。”苏铭把座次表掀开,露出自己抄的那一面,前二十六个名字都在上头,“可若是覆卷官要调平日课业,”
“丙舍的课业从来不交。”周砚说。
“不交,他就自己来。”
“翻不到,就是无凭无据。”周砚说,“无凭无据,他凭什么把你从榜上往下挪?”
苏铭把请帖翻回正面,指着那一行“即席再赋一首”。
“凭据,得由我自己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