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正院嬷嬷送八字出门，说的是张家。今日夫人点了娘明日去正院当差，日子偏偏卡在明天。”苏铭说，“他们要把这两桩事摆在一处办。”

苏婉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过了一会，她抬脸。

“先生那边，不是让你今早去书房。”

“来得及。”

“你若是去正院见不着人呢。”

“那我就站到见得着为止。”

苏婉没再拦。她退开半步，把廊下的路让出来。

他往正院走。正院里已经有人进出，两个婆子抱着帐子往东厢去，另一个手里托着一只描金匣子。

苏铭走到阶下。李嬷嬷正站在檐下吩咐事，看见他，先顿了一下。

“二少爷。”

“我来替我娘求一副药。”

李嬷嬷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娘怎么了。”

“昨夜发热，烧了一宿。”

“偏院的事，找偏院管事。”

“宋嬷嬷说，支钱要正院对牌。”

李嬷嬷不接这句，往院里瞟了一眼。里头有人问帐子换好了没有。

“夫人这会儿不得空。”她说，“明日张家夫人要来，上下都在预备。你的事，改日再说。”

“我娘明日还要来当差。”

“那是夫人跟前的话。”李嬷嬷拢了拢袖口，“夫人跟前的事，几时轮到一个偏院的问。”

苏铭没退。他站在阶下，不动，也不再开口。

里头有人喊李嬷嬷。她应了一声，回头又看他一眼。

“你等着。”

她提着裙角进去。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院里匣盖开合的声响传出来，有人在数什么。苏铭一直站在阶下，脚没挪过。

过了片刻，李嬷嬷出来。她手里托着的不是药。

“夫人说了，”她把一片木签放在阶上，“你娘明日照旧来当差。这是正院的差签，先支半月工钱，冲这半月的活。药，偏院自己想法子。”

苏铭低头看那木签。签上刻的是柳氏的名字，两个字，光秃秃的，没带苏字。

他没有去捡。

他抬手扶住门框，抬脚，跨进了正院的门槛。

李嬷嬷追到阶前拦他，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没敢碰他袖子。

“二少爷，夫人没传你。”

“我不求见夫人。”苏铭说，“我求一副药。药从正院库房出，总得有人点头。”

檐下那两个抱帐子的婆子停了脚，往这边看。李嬷嬷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在院里拉扯他，转身进去传话。片刻，里头传出一句：“让他进来。”

苏铭进去时，嫡母正坐在堂上理一匣子药方。

“你娘病了。”嫡母先开口。

“发热，烧了半宿。”

“偏院的月例，账房没拨。”嫡母把一张方子压在匣底，“你来找我，是想说这个。”

“我来求药。”

“药有。”嫡母抬眼，“你先回族学，跟先生说一句，小考那日，是你自己看错了纸色，与旁人无干。”

苏铭站着没动。

“先生另纸封存了我的应答。”

“封存的是纸。”嫡母说，“族里认的是话。你一句看错，族老那边自会松口，你兄长也不必闭满三个月。”

苏铭没接话。正院要的不是几筐炭，也不是半个月例。是要他把先生替他挡下来的那口气，自己咽回去。

“药呢。”他问。

“你说了，药自然有。”

“我娘等不到族老松口。”

“那就是你的事了。”嫡母把匣子合上。

李嬷嬷从侧边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纸包，放在案上，又把那片木签搁在纸包旁边。

“夫人的意思，签你拿走，明日的差照旧。药先支给你，冲你娘半月的工钱。”李嬷嬷说，“月例往后从工钱里扣。”

苏铭盯着那两样东西。木签上刻的是柳氏两个字，光秃秃的，没有苏字。

“拿呀。”李嬷嬷催了一句，“二少爷不是最会算账。”

苏铭没看她。他弯腰，把木签和药包一并拿起来，手指碰到纸包时停了一下，还是收进袖中。

“明日我来当差。”他说，“我娘留在偏院养病。”

嫡母看着他，像第一次看清他。

“浆洗的活，你做得来？”

“做得来。”

“你替她，工钱减半。”

“减半。”

嫡母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苏铭转身出门，跨过门槛时，身后的门帘落下，带出一股药味。他没回头。

回到偏院，柳氏已经烧得说不出整句。苏铭把药煎上，一勺一勺喂她。她喝到一半，攥住他的手腕。

“哪来的。”

“正院给的。”

“你应了什么。”

“一副药。”苏铭把碗底那点药汁刮起来，“娘，先喝。”

柳氏看了他很久，到底把药喝了。夜里她退了热，睡沉。苏铭坐到案前，展开那张包药的黄纸。纸角写了小字，是正院账房的笔迹：柳氏名下，预支半月工钱，月例照扣。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墨色淡一些。

“荐举一事，夫人另有话说。”

苏铭捏着纸，坐了很久。明日族学那边，先生还在等他去书房。他不能不去，也不能不去正院。他把黄纸折好，压进书页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