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抹了把脸,将《兰亭剑帖》往怀里塞了塞,又紧了紧背上的渔家女。她低声说:“你还记得我名字吗?”
“阿菱。”我说。
她笑了下,头靠在我背上,不再说话。
我迈步前行,踏过荒草小径。身后府邸渐渐远去,钟楼传来第四声更鼓。建康城的夜风带着江水气息,吹干了额角的汗。远处山道隐约可见,那是通往城外的第一条野路。
脚下的土路越走越松软,路边芦苇丛生,虫鸣渐密。阿菱在我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我放慢脚步,避开坑洼,生怕颠醒她。
走到一处岔口,我停下。左边是官道,通往驿站;右边是野径,深入山林。我想了想,选了右边。
刚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不多,只有两骑,速度不快,像是在搜寻什么。我蹲下身,躲在芦苇后,屏住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我探头看了一眼,两个黑衣人骑马经过岔口,直奔官道而去。他们腰间佩刀,刀柄刻着狼头纹——是王肃府里的护院。
我松了口气,正要起身,阿菱忽然睁开眼,小声说:“他们找的是你吧?”
“嗯。”我点头,“所以不能走大路。”
“那你……真要把事情说出来?”
我低头看着她:“你说呢?”
她抿了抿嘴:“我爹常说,坏人最怕人知道他是坏人。你要是不说,他们还会害别人。”
我笑了笑:“你倒是比我清醒。”
她也笑了,眼睛亮了下,又靠回我背上。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山道越来越窄,两旁树木交错,遮住了月光。脚下的路开始爬坡,呼吸渐渐粗重。肩上的重量不算大,但长时间负重奔跑,体力已近极限。
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喘气。靠在树干上,掏出怀中的《兰亭剑帖》。残卷封面依旧朴素,可触手温热,像是有了心跳。我轻轻摩挲了一下,重新收好。
阿菱说:“刚才那层光……是你家传的本事?”
“不是本事,是债。”我说,“谢家三百七十六口人的命,压在我背上,我不还,谁还?”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赶路。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山顶传来一声鹰啼。夜空中,一只黑影掠过树梢,盘旋一圈,向南飞去。
我盯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明白——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王肃是内应,第44章遗书上的指认是真的。他勾结幽冥宗,诬陷谢家谋反,只为夺《兰亭剑帖》。如今证据在我手里,只要活着走出建康,这事儿就能摆在台面上。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了些,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我记得小时候,叔父教我认星象,说“斗柄东指,天下皆春”。现在斗柄偏南,正是乱世将尽的征兆。
我扶了扶阿菱,迈步上山。
山路崎岖,脚步沉重。但我走得稳。每一步都像在写一个字,横平竖直,不偏不倚。
背后的建康城渐渐隐入夜色,前方山道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我只知道,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