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还在漂。
水声没停,哗啦啦地拍着船帮,像有人在底下推着走。油灯剩半截,火苗压得低,光晕缩到只有拳头大,照得舱底木板发黑,像是浸过血。
我靠在船尾,背贴着湿冷的木头,手指还搭在剑柄上,可劲儿使不上。眼皮沉得厉害,脑袋一晃一晃,像是随时要栽下去。可不能睡,渔家女还躺着,气若游丝,我要是闭眼,她这条命就真悬了。
我咬了下舌尖。
疼,够劲儿,人醒了三分。
抬手抹了把脸,满手汗混着泥水,黏糊糊地从指缝往下滴。肩头那道伤又抽上了,不是尖刺,是钝刀子来回拉,连带着整条右臂都麻。左手好些,但虎口裂着,动一下就扯得生疼。
可得动。
我喘了口气,慢慢挪身子,盘腿坐正。腰间的青玉剑硌了一下,我顺手解下来,搁在旁边。剑鞘沾水,滑溜溜的,差点滚进舱缝里。我没管它,只把手探进怀里。
《兰亭剑帖》还在。
布包着,潮了,边角发软。我抠开线头,把它取出来。纸面泛黄,墨迹斑驳,看着就是本破旧字帖,谁也想不到里头藏着谢家三百年剑心通明的门道。
我举着它,托到头顶。
手臂抖得厉害,像是拎了块百斤石锁。可不能松,一松,这丫头就没救了。
闭眼,调息。
内力早散得差不多,五脏六腑空落落的,像被掏过一遍。我强引丹田残存的一丝热流,顺着经脉往上送,冲向膻中穴。每走一寸,骨头缝里就跟针扎似的。终于顶到胸口,我咬牙一催,那股气撞上残帖。
嗡——
一声轻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震的。
帖面微亮,一层墨色光晕浮起来,薄得像雾,缓缓往下落。我屏住呼吸,两手掐诀,掌心朝上,接那光雾。它顺着指尖钻进来,凉丝丝的,顺着手太阴肺经往里走,直奔肺俞、心俞。
我再引它渡向右手,指尖对准渔家女眉心。
第一缕文气进去时,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手指蜷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我稳住手,不敢撤。文气细如发丝,却比药汤还霸道,顺着她的任脉往下走,清淤化滞,逼出体内寒毒。
她脸色还是青的,嘴唇紫得发黑。
我加了点力。
残帖又亮一分,光雾浓了些。可我也扛不住了,额头上汗珠成串往下掉,后背衣裳全湿透,贴在脊梁上冰凉。胸口发闷,喉咙口泛腥,一口血涌上来,被我硬咽回去。
不能吐。
一吐,功法就断。
我咬牙撑着,手指死死抵住她眉心。文气持续灌入,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是那种病态的红,是活人的暖意。呼吸也稳了,从短促浅弱变成绵长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像睡熟了的孩子。
我松了半口气。
可残帖突然一烫。
不是预警那种烫,是……反噬。
我心头一紧,赶紧收手。光雾散了,帖面暗下去,重新变回那本破旧字帖。我手一软,差点把它摔进船舱,慌忙搂住,塞回怀里。
人彻底虚脱。
肩膀一塌,我往后一倒,背撞上船板,震得肋骨生疼。想喘,喘不动,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眼前发黑,金星乱跳,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
可我还睁着眼。
盯着她。
她躺在那儿,脸白是白,但不青了,嘴唇也有点粉。眉头松开,不像之前那样拧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成了。
我咧了咧嘴,想笑,笑不出来。
船还在动,顺着水流往前漂。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水腥味,吹在我脸上,冷得刺骨。我拉了拉衣襟,发现左袖早就撕了,胳膊露在外头,皮肤上全是干掉的血痂和擦伤。
疼吗?疼。
可比不上心里那根弦松下来的轻松。
我慢慢抬手,抹了把脸,这回擦的是汗,不是血。手指碰到鬓角,湿的,头发都贴在头皮上。低头看自己,跟从泥塘里捞出来似的,鞋没了,裤脚烂成条,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
可人活着。
她也活着。
这就够了。
我靠在船尾,缓了好一阵,才觉得手脚回暖。舱里那盏灯还没灭,火苗晃了两下,居然又蹿高了一分。光晕铺开,照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下一刻,她睁开了眼。
目光有点懵,像是刚醒,不知身在何处。她眨了两下,视线慢慢聚焦,落在我脸上。
我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没事吧?”
我顿了下,然后笑了笑:“我没事,你醒了就好。”
话出口才发现嗓子也哑,像是砂纸磨过。我不在意,反正也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她没再问,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神从茫然转成清明。忽然,她手一撑,想坐起来。
“别动!”我低声喝。
她一顿,动作慢了,但还是撑着肘子,一点点往上挪。我伸手想拦,可手刚抬起来,半道就放下了。由她去。
她坐起来了,背靠着对面船板,离我不远。脸上还有点白,但气色好多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往我这边靠。
肩膀搭上我的肩。
轻,软,温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