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碎枯叶的声响刚起,萧夜便动了。
他没回头,左掌猛地往下一压。井口那圈黑气“呼”地腾起,顺着地面窜来,像条贴地爬行的毒蛇。我翻身向后跃出三尺,青玉剑已出鞘半寸,剑锋刚划破空气,那黑气突然炸开,化作一道刀风劈面而来。
腥臭扑鼻。
那是血炼过的魔气,沾着死人喉咙里的腐味。我拧身侧避,肩头旧伤猛地一抽,整条左臂瞬间发麻。刀风擦着耳际掠过,身后假山“咔”地裂开一道深缝,碎石簌簌滚落。
萧夜这才缓缓转身,鬼面正对我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肩头,右肩仍比左肩低半寸,那道旧伤在夜色里泛着青灰,像是被什么活物啃过骨头又吐出来。
“沈砚?”他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铁,“你爹写这名字时,手也在抖。”
我没答话。残帖贴在胸口,热得发烫,那热度不是平白来的——它从三年前谢家祠堂烧到今夜,从没熄过。可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我退。
一步踩上屋檐瓦片,脚底微滑,立即蹲身稳住。萧夜站着没动,但我知道他在笑。那笑声藏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针扎进耳朵。
第二步蹬上墙头,我反手将剑完全拔出。剑身映月,墨色流光一闪而逝。广陵散剑法我能使,但现在不能用。一招未尽,力已难继,肩伤拖着整条右臂往下坠,连握剑的力气都在流失。
第三步跃上邻屋屋顶,我终于看清他的动作。
萧夜抬脚,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整个人已经离地三尺,轻飘飘落在瓦上,连檐角挂着的铜铃都没响一声。他右手指尖又缠上那股黑气,这次不游走,直接凝成一柄三寸小刃,悬于掌心。
我转身就跑。
不是怕。是知道打不过。
他刚才那一刀风,至少有金刚不坏体中期的劲道,而我身上带着伤,怀里揣着残帖,背上还绑着个昏迷的渔家女——她救过我命,我不可能把她扔在这等死。
我沿着屋脊向东疾行,脚下瓦片咯吱作响。身后没有脚步声,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追。不是听见的,是残帖告诉我的。
那东西越靠近东方,就越烫。起初是温热,现在简直像块烧红的铁贴在心口。我咬牙忍着,每一步都踩得更深,生怕慢了半拍。
穿过两排民房,前方出现一间破屋。门板歪斜,窗纸全无,正是我之前藏身的地方。我跳下屋顶,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渔家女还在角落草堆上躺着,脸色发青,呼吸微弱。我蹲下摸她手腕,脉搏细若游丝。不知是吓晕的,还是中了什么阴招。没时间查了。
我扯下腰间布带,三绕两捆把她背在背后。她身子不重,可加上我的伤和疲惫,站起来时膝盖直打晃。我扶着墙喘了口气,再看怀中残帖——它正对着东墙发烫,热度几乎要烧穿衣料。
东边有路。
我推开后窗,翻出去,重新跃上屋顶。这一次不再犹豫,全力向东奔去。
风在耳边刮,屋瓦接连闪过。我眼角余光瞥见身后——萧夜来了。
他就在我百步之外,踏瓦如履平地,鬼面朝天,右手提着那柄黑气凝成的小刃。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距离就缩短五丈。更可怕的是他的笑,越来越清晰,像是贴着我后颈吹气。
“你跑什么?”他问,“不是说好要查真相吗?不是说要为你爹讨个公道?怎么,看见我就跑了?”
我没回头。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往我心里钻。可我现在不能停。停就是死。我得活着。活着才能问清楚——为什么他知道“沈砚”这个名字?为什么他记得我爹最后一笔?
残帖又烫了一下,这次是急促的三下,像在催我加快。
我咬牙提速,脚下一蹬,跃过一条窄巷,落在更低的一排屋脊上。前方地势渐低,空气里多了股湿气。水味。
河快到了。
我记得这条镇子东头有条护城河,夜里常有渔船停靠。只要能撑上船,顺流而下,或许还能甩开他。
身后的笑声忽然停了。
我心头一紧,本能地往左一偏。
几乎是同时,那柄黑气小刃破空飞来,“夺”地钉入我右侧屋脊,瓦片炸裂,碎块四溅。小刃插在那里,微微颤动,黑气缭绕不散。
萧夜站在十丈外的高墙上,双手垂下,鬼面不动。他没急着追上来,反而慢慢抬起左手,在空中写了两个字。
“沈——砚——”
笔画缓慢,每一划都像刻进石头。写完,他轻轻一弹指,那两个字竟离手飞出,化作两道黑影,贴着屋面滑行,直扑我脚下。
我猛踩屋脊,借力腾空跃起。两道黑影从下方掠过,所经之处,瓦片尽数变黑,草根焦枯。
落地时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背上渔家女闷哼一声,身子软塌塌地靠在我肩上。我伸手托住她腿弯,继续向前。
不能再硬扛了。
我压低身形,专挑低矮民房间隙穿行。巷子窄,屋顶低,他那些阴招施展不开。果然,身后笑声远了些,脚步也慢下来。
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又近了。
他根本不在乎我逃多快。他在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