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官道荒寂萧索,一入金雀街,便似撞进了满眼繁华——酒旗招展,车马喧阗,叫卖声、笑谈声不绝于耳。
陆有期坐在街口,等得有些倦怠,眸底掠过一丝轻懒。
忽闻一阵锣鼓声响,街头有卖艺汉子耍枪弄棒,引得路人围看。
他嘴角微挑,忽也来了兴致。
那汉子见他目光灼灼,生的神采英拔,腰间又悬着剑,便高声笑道:“这位小兄弟瞧得入神,何不也上来舞一段,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陆有期微微一顿,眸中确是起了几分意动。
他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平生最喜旁人吹捧。
可下一瞬,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剑,只杀人,不献艺。”
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傲。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破空而出,不偏不倚落在那卖艺汉子面前的铜锣里。
“当——”
陆有期不再多看,目光忽然一抬,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锁定了街心那抹明丽如鎏金的身影。
他身形未动,只微微侧首,玄色衣袂在风里轻扫过石阶,下一刻便已起身,闲闲拨开人群,步履散漫,朝那金色走去。
金九龄正立在酒旗之下,静静望着这边。
他一身金线绣纹的锦袍,流光溢彩,在市井喧嚣中夺目得不像话,活脱脱一位养尊处优、满身富贵气的世家贵公子。
手中折扇轻叩掌心,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俊雅风流,全然不见半分公门中人的锐利冷硬,任谁看了,也绝不会将他与整日奔波查案的捕快联想到一处。
与刚刚辣眼睛的模样也大相径庭。
陆有期缓步走近,抬眼扫了面前人一眼,眸底不由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语气却傲慢:“来的可真慢。”
“不过说真的——你这副打扮,真不错。”
金九龄闻言,唇角笑意更深,手中折扇“唰”地一声收合,指尖轻抵扇骨,姿态从容又矜贵。
他本就是这世上最极致讲究之人,天下间的风雅与精致,仿佛生来便要供他享用。
不是天下第一的酒,他不沾唇;不是天下顶好的绸缎,他不着身;手中剑、腰间佩、身上衣、杯中物,但凡入目之物,便一定要是世间最好的。
唯有极致的完美,才配得上他的身份与心气。
此刻被陆有期一语道中妙处,金九龄眼底掠过几分自得,心神竟不自觉飘回昔年两人交好共事的旧时光,一时竟忘了他方才那股冷绝狠厉、不近人情的模样。
“世上万事,本就该如此。”
“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做到最好;要么不用,要用,便要用天下第一等。”
他抬步上前,鎏金锦袍在阳光下泛着细腻光泽,一举一动皆透着精致到骨子里的讲究。
“等久了?”
“走吧,这家酒楼的酒,勉强配得上入口。”金九龄说着就要领着陆有期进附近的酒楼。
陆有期却忽然抬手,漫不经心地拦在了他身前。
玄衣少年斜唇角勾着点似笑非笑,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急什么。”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金九龄身上那身流光溢彩的锦袍,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真心欣赏,亦藏着一丝极淡的艳羡。
他见过的人不少,但像金九龄这么有品味的人属实难得。
在他眼里,万事万物,不配则不用,不精则不取,这是底线,更是本能。
这么一比,陆有期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过得太糙了,也该对自己更好一点才是。
被陆有期这般直白灼热的目光死死盯着,金九龄脸上那从容自得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活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应付过?可眼前这少年的眼神太亮,太坦荡,又太……怪异。
分明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狠辣角色,前一刻还冷傲如冰,弹指杀人不眨眼;
这一刻却像孩童见了稀世珍宝,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衣袍不放。
看得如此专注,如此认真,甚至带着几分近乎痴然的欣赏与艳羡。
金九龄指尖微微一紧,折扇在掌心无声地顿住,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极淡、却清晰无比的寒意。
他忽然有些怕了。
金九龄强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发毛,侧身避开他的目光,随后将手中折扇往掌心一敲,径直抛出最实在的筹码,低声道:“此次待我做成这笔‘大生意’,事成之后,酬劳分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