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就是这个让他觉得浑身透着怪异的姑娘,却开口说要治疗追命从出生时就带着的内伤。
冷血一下子就激动了。
“崔略商”三字,念在口中便带着三分悲戚,仿佛生来就注定要浸在苦水里。
年少时的追命,从无显赫家世可倚,连个安稳的家都算不上。
家中只有嗜酒如命的父亲“醉翻天”崔唇容,和终日浑浑噩噩的母亲“烟水寒”梁初心。
更不幸的是,其母怀他时遭人重创,致使他自落地那日起,便带着一身难以根治的胎里伤。
这般境遇,连个正经名字都成了奢望——崔唇容整日泡在酒坛里,哪有心思为他取名,平日里只粗声粗气喊一句“喂,那个带内伤的”。
最后还是他父亲的好友“三缸公子”温约红看不下去了,取“商略黄昏雨”的诗意,才为他定下“崔略商”这个名,也算给了他添了一丝文气。
追命的命确实是不好,他幼丧双亲,兄弟失散;再加上浑身是伤;做小贼不肯那么苟且,做食客却碰上东家倒台;做捕快却发现原来自己的不幸遭遇都是一个个的阴谋,还误抓了自己失散已久的姐姐。而所深深暗恋的两个女子,一个惨遭蹂躏而死;一个被迫选入深宫。
何止一个惨字了得?
“陆小姐,你当真能治我师兄的伤?”冷血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目光紧紧锁在陆有期脸上。
他太清楚那胎里伤对追命的折磨——每逢阴雨天,师兄夜里常疼得辗转难眠,只能彻夜醉酒,却总笑着说“这点痛算不得什么”,可那额角的冷汗,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若是你真能治好我师兄,那我冷血便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他没等追命开口,率先表态:“先前是我贸然行动,冒犯了姑娘,日后姑娘若有驱使,只要不违律法道义,冷血绝无半分推诿。”
他攥了攥拳,冷硬的眉眼间竟透出几分郑重。
一旁的追命听得眼眶发热,刚想开口打趣自家师弟难得的软话,却见陆有期指尖松开茶盏,瓷杯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素来敬佩追命大人爽朗磊落,也知晓冷大人重诺守信的性子。”陆有期抬眼,目光先扫过追命,再落回冷血身上,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只是治病救人本是我所愿,并非为了求什么人情。若真要算,能为追命大人根除旧疾,倒也算我一桩幸事。”
他目光又转向追命,语气放缓了些,“崔大人这伤,是胎中受损、气血瘀滞所致,寻常汤药只能缓解,却治不了根。但我这儿,恰好有一套古方,再辅以针灸,或许能让这旧伤彻底断了根。”
“真、真能断根儿?”追命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指腹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睁大眼睛看着陆有期,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伤跟着他三十年,早已成了心头的一块巨石,他从未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彻底摆脱,如今听到这话,只觉得像在做梦。
陆有期点头。
却见陆有期话锋微转:“不过——”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茶盏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施针期间需绝对清净,事不宜迟,不如今日就开始吧。”
“啊?今日!”冷血和追命愣了愣,觉得未免太急了些。
不过追命想起了他兄长陆鸣师从孙老神医,还有大师兄痊愈的双腿,不由更信了几分。
兄长如此,妹妹又岂会差呢?
诧异过后,追命想都没想便应下。
一旁的冷血虽仍有几分疑虑,但见师兄如此笃定,也只沉沉点头:“我会替师兄留意,绝不让人扰了施针。”
陆有期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如此便好。我已在偏院备好针药,静候追命大人。”
……
整整六个时辰,冷血就立在偏院外的桂花树下,像尊纹丝不动的铁像。
老管家叫他去用饭,他也摆手不应。
天色正亮时,他还能瞧见晨光透过叶隙落在青石板上的碎影;到了正午,日头晒得地面发烫,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浸透,却连半步都没挪过;
直到暮色漫过墙头,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他仍紧握着腰间佩刀,目光始终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动静。
直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血紧绷的肩线才骤然松弛了几分。
他几乎是立刻迎上去,目光先落在追命脸上——只见师兄脸色虽有些苍白,眉梢却带着几分轻快。
“师兄,感觉如何?”冷血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关切道。
追命伸了伸胳膊,竟觉浑身舒畅了不少,往日里总缠着心口的滞闷感淡了大半。他笑着拍了拍冷血的肩膀:“痛快!陆姑娘的针术是真厉害,施针时虽有些酸胀,过后却像卸了千斤担子似的!”
话音刚落,陆有期便提着个小巧的药箱从门内走出,素白的披风沾了些夜露,发间的珍珠发带随步履轻轻晃动。
他看向追命,语气依旧清淡:“今日只是疏通了气血,后续还需按疗程来。这是我配的外敷药膏,每日睡前敷在胸口,能辅助散瘀。”
说着,他将一个瓷瓶递过去,追命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多谢陆姑娘!这份恩情,你崔大哥我记在心里了!”
记得就好。
陆有期暗戳戳想到。
等等,你是谁大哥?!
>_<
陆有期心中不满,目光扫过天色,又道:“天色已晚,二位大人不如在此用过晚膳再回。”
一女两男瓜田李下,恐怕会影响女子名声。
冷血觉得不妥,刚想开口推辞,却被追命抢了先:“好啊!正好尝尝陆姑娘府里的手艺,也免得回去再麻烦厨房。”
他说着,还朝冷血挤了挤眼,显然是觉得兄妹二人对他们四大名捕恩重如山,不该驳了面子。
就在这时,陆有期忽然开口,语气比先前沉了几分:“正好,我还有件十分重要的事,要与二位大人说。”
陆有期这话一出,正拍着冷血胳膊的追命动作顿住。
看着陆姑娘严肃的样子,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猛地一沉——看这架势,此事非同小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