嗑瓜子的汉子更得意了,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语速:“我那远房表弟在城郊当差,今早去十三只手的老巢查探,回来跟我说——那里的石桌都碎成渣了,地上的血印子能从门口铺到大殿,尸横遍地……”
有人也开始搭话:“谁能想到那杀手组织就藏在松江府十里开外的一口枯井里。”
“枯井?那地方我去过!”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货郎突然插话,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针头线脑,“前儿我送货绕路经过,就见那井口盖着块破石板,周围荒草都快一人高了,谁能想到底下藏着那么大个窝点!”
“可不是嘛!”嗑瓜子的汉子接过话头,瓜子皮吐了一地,“我表弟说,他们撬开石板往下看,井壁上全是掏出来的洞,底下更不得了,跟蜂窝似的,里面还堆着不少刀剑暗器,连灯油都还没凉透——看样子是刚被端没多久!”
啪——
惊堂木在案上重重一落,满座喧闹瞬间噤声。
说书先生撩了撩青布长衫下摆,将醒木往手边一按,眼神扫过满堂茶客,声音带着说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诸位且静!”
“且听我娓娓道来。话说这‘十三只手’那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杀手组织,里面的杀手个个身怀绝技……”
“呸!”那汉子啐了一口,“你这老货,你就不能说点儿大家伙不知道的。”
“欸,大家不要着急嘛。”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诸位可知,那‘十三只手’的老巢藏在枯井之下,为何三年来无人察觉?”老先生端起茶盏抿了口,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急得前倾身子,才缓缓开口。
“只因那井壁的蜂窝洞,不仅是住处,更是机关!但凡有人走进了那地道,洞壁便会射出淬了‘子午断魂散’的毒针,江湖上多少前去探查的成名好手,都折在这无声无息的暗算里!”
穿短打的后生忍不住喊:“那端了他们的人,岂不是武功通天?”
“非也,非也!”老先生摇着折扇,扇面上“江湖百晓生”五字晃得人眼晕。
奈何这里头都是大老粗,根本没人在乎。
“这‘十三只手’的首领正是松江府薛家庄的二爷——薛笑人。”
这句话可谓石破天惊,小小的茶馆一下子议论开了。
“怎么可能?!!他都疯了多少年了?”有人不可置信惊呼道。
这老头儿又道:“你们道那铲除‘十三只手’的是何人?”
“正是那薛笑人的兄长,昔日的天下第一剑——薛衣人。”
“不对吧,我听说是‘盗帅’揭露的真相。”
“你们说的都不对,分明是‘四条眉毛’陆小凤才对。”
“可我怎么听说是‘盲侠’花满楼干的啊。”
啪——
惊堂木一拍,茶馆再次恢复安静。
“话说这薛笑人一死,薛衣人伤心过度,自此闭庄谢客,断剑沉潭,发誓再不入江湖。”
“活该,纵弟行凶,真是便宜他了。”
众人纷纷骂开。
“好在他最后幡然醒悟,没让薛家庄跟着一起蒙羞。”
“是啊是啊……”
那老头儿咳嗽了两声,掌握回主动权:“但是这‘十三只手’中,唯有两人是不得不提的。”
“一为‘魔剑’陆有期,二为中原一点红,此二人绝对是近年来江湖上最出色的两名杀手。”
“可是在不久前,二人一死一失踪。”
“死了,谁死了?”穿短打的后生往前凑了凑,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急声道:“老先生快说!到底是那陆有期没了,还是中原一点红?”
“我已从‘盗帅’楚留香那里得到消息,中原一点红力竭战死,‘魔剑’不知所踪。”说书先生放下茶盏,幽幽道。
“一点红死了!”满座皆惊,嗑瓜子的汉子停了手,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
茶馆里的惊叹声还没歇,靠窗的角落里,两道身影却依旧稳坐着。
一扇屏风之后,一粉衣公子与一位披着红斗篷的男子对坐在靠窗的位置,静听众人所言。
花满楼展开扇子,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轻声道:“你听,他没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指节敲了敲桌角,将半凉的茶盏推远些,低声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江湖‘百晓生’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说来你的眼睛康复后,伯父伯母怎的没催你回家?”陆小凤表情玩味。
花满楼表情不禁带有一丝窘迫,目光带着无奈:“好你个陆小凤,无趣了便来寻我的开心。”
原来自从花如令夫妇得知小儿子双眼康复的消息,花府的流水席足足开了七日,府门前的红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连路过的乞丐都能分到两碗好酒。
花夫人当日便抱着花满楼哭了半宿,指尖一遍遍抚过他的眉眼,生怕是一场梦。
花如令也不端着大家长的架子了,特意备了八十箱厚礼,要亲自登门道谢。
还是花满楼好说歹说,才劝住父亲,说恩人好清净,不喜打扰,夫妻二人这才作罢。
可这份心没处安放,便全落在了花满楼的终身大事上。
花夫人每日家书里都要提两句“城东张尚书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通,金针沈家的大小姐贤淑温婉”,花如令更是直接托人捎来十数张仕女图,逼着花满楼从中挑一个“合眼缘”的,连“婚后定居江南,或是随你留在江湖”的后路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出门买盏茶的功夫,府里的丫鬟都能递上三张姑娘的画像,直把他逼得躲出花府,转头就来找陆小凤。
陆小凤当然知道内情,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茶水都晃出了杯沿。
花满楼又气又笑,索性展开折扇,对着他脸狠狠扇了两下风,希望他不要笑的如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