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线结退开，夹层张了一道小口。

陈默两指探进去，夹出一枚冰凉的东西来。

是一枚钱。铜钱大小，铜钱的形，入手却比铜沉得多，通体乌沉沉的不见一点铜色，倒像一块摸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玉。钱上没有方孔，没有一个字，正反两面各只铸着一道纹，细看是一道水波，从这头漫到那头，波纹压着波纹，像一条被冻住的河。

最要紧的是那股凉。这枚钱在娘的荷包里贴身藏了几十年，又在他掌心里握了这半晌，竟没有沾上半点活人的温，那凉不浮在面上，是从钱芯子里一路凉出来的，凉得又静又深，像井水底下的东西。陈默走过鬼市，收过死人集上的物件，认得阴间东西的凉法，可鬼市那些冥钱纸锞的凉是飘的，是散的，这枚钱的凉却沉得压手，比鬼市的东西古得多，也正得多，像是哪一路阴司里正经铸出来的钱。

无字，无孔，只铸水纹。

陈默盯着掌心这枚钱，守灵和鬼市两处的老规矩，忽然一前一后地撞进他心里来。鬼市的规矩说莫收零钱，死人找回来的钱是买你的命。可老辈人还有一句更古的话，是爷爷早年间闲话里提过一嘴的，说人死了要过河，过河得给摆渡的付钱，那钱要含在亡人口里带走，阳间人万万碰不得，那叫渡钱。

给摆渡的付的钱。

他娘一个通阴阳懂忌讳的外乡女人，贴身藏了几十年，密密封进荷包夹层不教任何人知道的，是一枚渡钱。

膝头上那本账本，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陈默翻开账本，就着半阴半阳的眼看去。空白页上，那手不属于任何活人的字迹正缓缓地洇出来，这一回不再是收账的字，也不是打哑谜的墨团，那墨迹先漫开成一道水波的形状，跟钱上铸的那道纹一模一样，水纹荡了几荡，慢慢收拢，凝成了一个字。

渡。

一个字，落在纸页上又静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陈默看着那个字，忽然想明白了一层，这本账本一路走来，示他嗅示他色示他声示他影示他灯，每回都是替井底那东西指下一处收账的路。可这一个渡字不一样，这不是陈家欠井底的账，这是娘欠那一头的账。账本连她那笔账也一并透给他看，就是说，从娘拿命顶下他的那天起，她那头的账，就已经并进了这本账本里，并进了他陈默的账里。债主说得没错，两笔账，如今都记在他一个人名下。

陈默捏着那枚渡钱，在井台上坐了很久。

娘守的那笔更古的债，压在一个渡口上，压在一条河上。她那一路的守债人，守的是渡。怪不得她的针脚只往前送从不回锋，摆渡的营生，本就是把东西从这一头送到那一头去，送过去了，就不回头。

他正想着，掌心那枚渡钱忽然自己动了一动。

不是错觉。那枚乌沉沉的钱在他掌心里极轻地一坠，像一滴水往低处淌，斜斜地朝着一个方向沉了一下，又一下。陈默摊开手掌任它去坠，辨了辨那方向，是城外，是城外东南那一片早就没人走的老河滩。他小时候听旧货市场上的老人念叨过，那条河几十年前改了道，老河道废了，水一走，两岸的村子跟着搬空，河滩上原先有个老渡口，也就荒在了那里。老人们说起那渡口，向来是压着嗓子的。说那渡口打有河起就有，比镇子的岁数都老，早年间夜里常有人瞧见荒滩上亮着一点渡火，可河早就干了，没有水，也没有船。谁家孩子贪玩往老河滩跑，家里老人是要动家法的，问起缘故，只肯撂下一句，那渡口不接活人。

夜风从荒庵的断墙外掠过来，远远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他竟听见了极轻的一响，像一支橹，在很深很远的水里，慢慢地划了一下。

渡钱在他掌心，又朝着老河滩的方向，沉了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