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扒着井壁的青砖，一寸一寸往井底下去。

井很深。越往下，那股苍老陈腐的气就越重，压得他这具早已凉透的身子，都觉出一丝滞涩。井壁上他娘刻的字，从井口一路蔓延到井底，密密麻麻，像是把二十多年前一个女人所有的绝望，都封在了这口枯井里。

脚终于踩到了实处。

井底不宽，积着经年的碎土与枯叶。陈默凭着半阴半阳的眼往四下里看，这一看，才明白这口枯井为什么不是寻常的井。

井底的正中，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那青石通体黝黑，像是被无数年的香火与血浸透了。石头上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有一个浅浅的凹坑，那凹坑的形状，陈默认得——正是爷爷里间那尊没脸木雕的底座。

原来那尊木雕，当年就是从这块青石上请走的。

而这块青石，才是那东西真正的根，真正的老巢。爷爷把它的形请回家去镇着、供着、拖着，可它的本相、它的根，一直牢牢扎在这井底，扎在这座清水庵的地脉最深处，从没挪过窝。

陈默刚站定，那声苍老的叹息又在井底响了起来。这一回，近在耳畔。

你到底还是来了。那声音道，跟你娘当年一样，一步一步，走到了我跟前。

陈默握紧了怀里的荷包，压着坟腔开口：我娘当年就是跪在这块石头前，跟你讨账的。她刻在井壁上的字，我看见了。她拿命跟你换我的阳寿，你答应了，可你到底还是要了她的命。

是她自己要给的。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说过，一命换一命。她要拿命替你拖那笔账，我便收了她的命、给你续了阳寿。这是她心甘情愿的买卖，怨不得我。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陈默一字一顿，寻常人的命，抵不了陈家借的那条大命。你收得下她的命，就说明她这条命，抵得上。她到底是谁。

井底沉默了片刻。

你想知道。那声音缓缓道，那你先想想，一个无亲无故、从外地来的女人，为什么会通阴阳、懂忌讳、认得我这样的东西？为什么她一眼就看得出谁身上带着灾、谁的香烧不得？为什么她一个外人，能拿一条命，跟我这守了陈家几辈子的债主换得动？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疑问，从秀云嘴里听来时，他就隐隐觉出不对。一个寻常绣娘，不会有这样的本事。

她跟我，是同一路的东西。那声音道出这半句，又顿住了，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故意吊着他，她当年来这座庵、来你爷爷的寿衣店，本就不是偶然。她是冲着陈家这笔账来的。她比谁都清楚这笔账的分量，也比谁都清楚，要拿什么才拖得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