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我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不肯说,只死死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秀云抬起头,眼里满是二十多年都没散去的恐惧,她说,秀云,我这条命是拿来抵账的。可我舍不得我儿子,我想拿我自己,替他把那笔账再拖一拖。
屋里静得可怕。
陈默捧着那枚并蒂莲荷包,指节微微发白。娘拿命换他阳寿的事,那债主亲口说过;可从这个还活着、还记得娘的人嘴里再听一遍,那滋味竟比在里间听那没脸的东西说,还要重上千斤。
那她后来,是怎么没的。陈默几乎是逼着自己,把这句话问出口。
秀云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她猛地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敢想,也不敢说。我只知道,第二天你娘就没了,你爷爷把她办得干干净净,一夜之间,就跟这世上从没有过她这么个人。
秀云说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犹豫了半晌,才推到陈默面前。
那是一张早已发黄发脆的旧照片,边角都磨圆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姑娘,并肩站在绣坊门口笑着。左边那个,陈默一眼就认出是年轻些的秀云;右边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眉眼干净温婉,抱着一卷布匹,笑得腼腆。
这是你娘。秀云的声音哽住了,就这么一张,我藏了二十多年,谁都没敢给看。你爷爷把她的东西抹得那样干净,我总想着,这世上,好歹得给她留下一张脸。
陈默怔怔地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那是他的娘。那张他找了半辈子、连做梦都梦不出来的脸,此刻就这样,隔着二十多年的旧光阴,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自己该心口发烫、该泪流满面,可他早已哭不出、也念不起,只能死死记住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把它,刻进那空落落的心里。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接过了那张照片。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秀云死死攥着衣角,眼里又惊又怕,剩下的你别再逼我。真要往下查,你去城西的清水庵看看吧。你娘出事前,常一个人往那儿跑,一去就是大半天。至于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我这辈子都不敢再靠近半步。
清水庵。
陈默握着荷包的手猛地收紧。这三个字他并不陌生。那是他早年送过一桩香火野神旧案的地方,也是他陈家那笔父本子利的债,最初露头的地方。
兜兜转转,那根线,竟又绕回了那里。娘的死,和陈家这笔几辈子的账,从一开始,就缠在了同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