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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归途

下山比上山慢了不止一倍。

周铁柱在前面开路。没有铲子了,他用脚把碎石踩实,踩出一条勉强能走的之字形便道。每踩一脚,碎石往下滑半寸。他踩了第二脚。碎石稳了。炼体流的体重是别人的一倍半,他踩过的地方,别人走上去不会塌。

林半夏走在第二位。她的攀岩绳收回了外勤背包,但右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勒痕是深红色的,在晨光里慢慢变成暗红。她的手一直放在外勤服的胸口口袋里,那里有一支肾上腺素。给陆清寒。但她知道现在不能用。灵脉过载之后打肾上腺素等于往烧红的铁上浇冷水,温差太大,灵脉会裂。

陆清寒走在第三位。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整段前臂还是死灰色的。颜色比在山顶上的时候浅了一点。血液循环重新进入前臂时把死灰冲淡了。淡不等于好。淡是血液在稀释坏死细胞的颜色。她的手指不能动,从腕关节往下,五根手指像石膏塑的一样。她用左手握着剑鞘,把碎掉的寒铁碎片装进剑鞘里。碎片在里面碰撞,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很细的叮。

沈山河走在最后。他的右腿恢复了,山河社稷图把水的灵力导出了灵脉。但他的灵脉里留下了一道疤。内在的。山属性和水属性在他丹田撞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很小的灵脉结节。不疼。但能感觉到,像一颗很小的石子嵌在经络里。每次运转灵力的时候,灵力流过那个结节就会被分散一点点。不影响使用。但会一直在。

山顶的老渔夫被林半夏用攀岩绳固定在周铁柱背上,是绑。炼体流的背上多一个人就像多了件行李。老渔夫的断腿已经用林家的止血灵符封住了感染,断骨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长好,但感染被控制住了。他还在昏迷。身体极度虚弱之后的自我保护。他的呼吸很均匀。每呼一口气,嘴角就起一个很小的泡。

天越来越亮。太阳从巫峡东边的山脊线完全升起来之后,峡谷里的雾开始散了。被上游吹下来的江风撕开的。雾散了之后能看到江面,比昨晚又涨了大概三寸。上游三峡库区的排水。凡人控制的水利工程在三百公里外操作闸门,水位的涨落在江边的人看来是日常。长右引发大水的时候不会是这样,它引发的大水是整条江同时翻起来。三万万人喝水用的水,同时翻。长右的兽核碎了不会再有了。破晓的洪水计划也碎了。这条江在普通的一日清晨里平平坦坦地淌着。没有人知道。

下到水源地的时候沈山河停了一下。石潭还在。水还是银白色的。但长右的脚印已经不在了,灵力消散之后脚印自己塌了。异兽的脚印是靠残留灵力维持形状的,灵力一走,形态就绷不住了。潭边的泥地上只留下五处浅浅的凹坑,看不出是爪痕了。沈山河蹲下去用手拨了一下潭水。水是凉的。刚过了一夜,水温还没被太阳晒热。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的时候,山河社稷图在水面上印出了一圈极弱的涟漪,然后灭了。

它在江底找到青石了。沈山河说。在说给自己。

林半夏站在他旁边。她往石潭里看了一眼。水很清。能看见潭底有块石头,是普通的石头。石头被水流冲刷出来的纹理和水源地岩壁上的灵脉纹路是同一个方向的。都是从东南往西北。指向巫峡入口。指向青石。

那个老人,大禹的血脉,他不是来收长右的。他是来放长右的。长右等了那么多年的人,那个守着它的修士。修士的一魂一魄在水里游了九百年,等一个能带长右走的人。等到的是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血亲。执念在血脉里传了那么多年。

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有。长右把指骨还给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他只碰了长右的额头。

林半夏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从外勤背包里拿出一小袋灵液,是她自己配的。林家的配方,薄荷用金银花替代。金银花的味淡得多,但养血。她把灵液递给沈山河。

你的灵脉里有结节。在丹田附近。

沈山河接了灵液。他没问她怎么知道的,林半夏不需要把脉就能听出灵脉的问题。那是用经验听。她见过太多不把灵脉当回事的人。那些人后来都来找她了。

能消吗?

消不了。但能压。林半夏把外勤背包的拉链拉上。她的动作不快,所有动作的节奏都控制在这个速度上。太快了会出错。太慢了会来不及。她花了三年才找到自己的节奏。每次运转灵力的时候,结节会吸走大概不到一成的输出。不多。但如果连续运转太久,结节会变大。从一小颗石子变成一块不能忽视的东西。到时候你的灵力会在结节处绕道,形成第二条灵脉支路。不影响整体输出,但在支路和主脉交汇的地方会产生对冲。每次对冲,你的心率就会乱一次。

乱的后果,

不一定。有的人一辈子都只是心率不齐。有的人在战斗最需要用灵力的时候,对冲恰好发生。灵力中断半秒。半秒足够死。

沈山河把灵液灌进嘴里。金银花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像没有味道。他把空了的灵液袋还给林半夏。林半夏把它收进医药箱的回收格,回收格是专装空灵液袋的。她从来不让空袋子和满袋灵液混在一起。这是她分得最清楚的两样东西。

周铁柱从前面折回来了一趟,老渔夫在他背上咳了一声。呼吸道里有残余的血沫子被林半夏的灵符清出来了。他把老渔夫重新绑了一遍,攀岩绳在出汗的时候会打滑,炼体流的背比一般人烫。他把绳扣调了一下,调到一个不容易松的位置。

还有多远?

下到碎石滩,大概二十分钟。碎石滩到停车的地方,再二十分钟。然后宜昌城里找个地方把他放下,

不能放宜昌。陆清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的左手还握着剑鞘。但在说话的时候她把剑鞘挂回外勤包上了,不是在腾手,不是方便。是不让别人一直往前看她握着剑鞘的样子。宜昌医院治不了灵脉过载,而且破晓的人从山顶下来之后可能会走宜昌的路线。我们往东。走荆州。荆州灵管局有医疗站。

她说话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气息变了。人在承受持续疼痛的时候,气息会变浅。每句话说出来之前都要先吸极短的一口气,然后一口气把整句话说出去。说完了再重新吸气。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是真气顶在丹田里,说多少字都不用换气。

你的手,沈山河说。

到了荆州再说。

下到碎石滩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太阳把滩上的碎石晒得发烫。碎石的热蒸气从地面往上翻,隔着裤腿都能感觉到烫。江风吹过来的时候是冰的,江面水温低,风从水上刮过时带走了热量。上半身冷,下半身热。整个峡谷在冰火两重里交替。

车还停在碎石滩尽头。车窗上积了一层很细的灰,灵雾凝成的灰尘。山里一整夜的灵雾在车窗玻璃上存积成了一种浅灰色的斑点。沈山河用手抹了一下,灰在他手指上化成了极稀的乳白色液体。那是灵雾和露水混合之后形成的灵露。无害的。但闻起来有股极微的咸味。是长右的眼泪。它在江心青石边散掉的时候,最后一点残余往上游扩散,扩散到了这辆车的车窗上。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车门拉开。陆清寒上车的时候用左手开了副驾的门,她想用右手,但手指动不了。她站在车门边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左手伸过去拉门把。坐进去。

我开。周铁柱坐进驾驶座。他把座椅往后调到最大,炼体流的身板需要更大的驾驶空间。发动引擎的时候灵械引擎响了一声很低的闷响。灵液稀释液在冷启动之后需要加一次压。他把油门轻轻踩下去。车从碎石滩驶出去,踏上沿江山路。

后座。老渔夫被林半夏安置在第三排。她用外勤服垫着他的头。外勤服是黑色的,不是白色,看不见血迹。

沈山河坐在第二排。他的右手放在车窗玻璃上。窗外的江面在一层层变宽,峡口过了,三峡的窄谷走到尽头。江面从巫峡的几百米宽慢慢过渡到了宜昌段的接近两公里宽。水面的颜色也从青蓝变成了草绿,上游深水的颜色退掉了,中游泥沙的颜色还没上来。这段江水的颜色是过渡色。青里带黄,黄里透绿。三种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老渔夫醒了。醒的方式没有突然睁眼,只剩手指先动。右手的大拇指在座椅皮面上划了一下。然后他咳了一声,咳出的没有血沫,只剩浓痰。感染被压住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车顶,改装过的商务车车顶有一排灵械接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别动。林半夏说。她的声音很轻,怕惊到人的那种轻。腿断了。肋骨也断了。在车上别乱动。

老渔夫没动。他的嘴唇干裂了,脱水。林半夏从医药箱里拿了一个密封的湿棉花团,她自己做的。她不想用凡人的湿巾,凡人的湿巾含酒精,会刺激干裂的嘴唇。她把湿棉花按在老渔夫的嘴唇上,压了两秒,然后松开。

老渔夫的嘴唇动了动。只剩想说话。

那条鱼,他的声音像破掉的二胡。肺里被肋骨戳破的地方还没长好。,它昨晚在青石下面撞我的网。只剩撞。撞了三下。撞完了它把网从礁石上叼起来,放回我的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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