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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老张头

后来呢?

后来我就来东海了。老张头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指了指街上。手指上的机油抹在裤子上留下了一道黑印。这条街上的街坊对我好。老刘,包子铺那个,他父亲中风那年没人帮忙,我用炼体的手劲给他推拿了一个月。他父亲好了之后天天给我送包子。他就给我免费修车。王婶,菜市场卖鱼那个,她女儿嫁到外地了,家里水管爆了没人修,我帮她修了一下午。她就给我送鱼。我用灵力给她保鲜,被灵管局发现的话要罚款。但我帮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几乎看不出。嘴角几乎没动,但眼睛往上走了。我可没在凡人面前用灵力。她在外面,我在里面。她看不见。

沈山河看着他的手。满是机油和老茧。食指的指节上有一道很老的割伤,是年轻时修车留下的。大拇指根部有一片很厚的茧,扳手握多了磨出来的。那双手曾经是金丹修士的手。能翻江倒海。能搬山。能起风云。现在它们在拧一辆自行车的后轴。后轴已经被拧得不能再紧了。再拧就该滑丝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螺丝帽上的花纹在变,从六边形往圆形磨。已经快磨没了。

你为什么不去灵管局?

去了管用吗?老张头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老,见过太多之后看淡了的老。瞳孔里的光没有暗,只剩停。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不会因为生气就变大,不会因为难过就缩小。永远在那个大小上。灵管局管得了玄清门吗?管得了世家吗?那时候的灵管局还不是现在的灵管局,没有两百号人,没有A级权限。就是一个办公室三个人。赵苍松,他那时候还有两只眼睛,我见过他。他来我这修过一次自行车。他说他在查散修被害的案子。查了三个月,不了了之。

沈山河知道原因。那是管不了。灵管局是有边界的,世家和宗门有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势力范围。灵管局可以介入,但需要世家的配合。如果世家不配合,灵管局的权限就到门口为止。当时的赵苍松可能站在玄清门的山门外,站了一整天,里面的人不出来,他就一直站着。直到天黑了。然后他走回去了。回去的路上顺便修了个自行车。现在的赵苍松可以硬闯。三十年前的赵苍松很难。赵苍松的三十年,没有从一个科长当到了局长,从一个能硬闯但没什么用的小角色,变成了一个有权限硬闯但学会了不做的人。不做原因不在不想,而在知道做了之后要死更多人。

我以后每次巡逻路过你这儿,来坐坐。沈山河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谢,是打量。打量一个人用什么态度说来坐坐。抛开居高临下的和带着灵管局的名片来的,最后蹲下来蹲到旁边之后再说的。他打量沈山河的鞋子,外勤鞋,鞋底沾着老城区巷子里的泥。他还打量沈山河裤腿上的灰,裤腿是脏的。说明这人不是开车路过停下来慰问一下散修的。这人是走过来的。

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不怕弄脏衣服。老张头重新拿起扳手。这次没有拧,只是握着。扳手的金属柄被他握了四十年,握柄上的漆已经全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被汗和机油浸透之后的颜色。铁的颜色没有原来的铁灰色,只剩深棕色的。和咖啡一个色。上次有个灵管局的来巡逻,女的,很年轻,马尾,黑色制服,站在我铺子门口,离我三米远。问了我两个问题就走了。因为嫌我这脏。

沈山河想起来了。陆清寒的巡逻报告里有一条:老城区老街,疑似散修,未注册,灵脉有旧伤。建议观察。他看过那份报告。报告最后有建议观察四个字。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而不是,等后来他懂了。陆清寒不会靠近人。那是因为她的父亲死在异兽嘴里之后,她靠太近会想起一些东西,闻得到父亲被九婴咬碎的时候身上那层淡淡的冰系灵力的气味。

她不是嫌你脏。沈山河说。

那她干嘛离三米远?

她只是怕,沈山河停了一下。他在组织语言。陆清寒的父亲是被异兽灵力侵蚀之后变成一个记得爱但感觉不到爱的人。陆清寒从小就怕靠近,怕靠近了之后发现帮不了。帮不了比不帮更痛。不帮还可以说是没看到。帮不了,是你已经在这里了,但你什么也做不到。怕靠近了之后会想帮你。帮不了,心里难受。

老张头手里的扳手停了。这一次停的时间最长。扳手从他手里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扳手的头磕在水泥地上,蹦起来大概两厘米高。然后滚到自行车轮子下面去了。他没有去捡。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扳手的姿势,手指是半弯的。然后慢慢伸直了。他低头看着地面。地面上那些被他磕出来的小坑,每个坑都是扳手摔了四十年摔出来的。四十年摔出来的坑。比他被打断灵脉的那天还早了十年。

你下次带她来。我跟她聊聊。

沈山河离开修车铺的时候,老街上的路灯刚好亮起来。一排路灯从街口亮到街尾,速度不快,一盏接一盏。先看到街口最远的那盏灯跳亮了,然后是倒数第二盏。然后是倒数第三盏。像有人从街口往街尾走,边走边点灯。光从远到近,从暗到亮,从街口走到沈山河面前,然后走过去了,继续往他身后亮。灯光照在人行道的石板上。石板上有很多痕迹,自行车的轮胎印、摩托车漏的油渍、小孩子用粉笔画的跳房子的格子。格子已经被踩模糊了,只剩下四个角还有点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头已经低下去了,继续拧他的后轴。扳手在他手里转得很慢很稳。路灯在他头顶上亮着,把他映成了一团很老的影子。扳手在转,每转一圈,影子跟着转一圈。后轴被他握了四十年,轴心上的钢珠已经磨掉了大概三分之一圈。但他还是拧得很认真。拧到轴承转动的时候不再有阻力,顺畅地滑过去。然后他又反过来拧。再检查一遍。反复三次。每次修完之后他会用手指把轴承上多余的机油刮掉,用力匀称,刚好剩一层薄薄的膜。

一条灵脉被废了三条的金丹修士。在这个世界角落里修了四十年自行车。他修的没有车,换成了一条街。是这条街上所有想骑车去买菜、送孩子、上班的凡人的腿。他拿不出金丹修士应该拿出的翻江倒海,但他拿得出一个后轴。后轴比翻江倒海小,但一个后轴能让一个凡人每天早出门十分钟。十分钟够买一顿早饭。他用了四十年修了不知道多少个后轴。换回来的,是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多睡十分钟。

这大概也是一种守护。那是扛一个螺丝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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