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给方远回了消息问刘建军还说了什么。方远回得很快:“他还说了一句话,是对刘建国说的,原话是‘沈记那边的地不用管,农业站测我们的就行。他们那个对比田产量再高也就十亩地,我们拿总面积压他们。’”
周明远把这条念出来的时候,老赵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孙在旁边听了倒吸了口气:“这人脸皮是真厚。十亩地比不过就拿总面积压?那以后种地不用看单产了,谁地多谁赢呗。”
老赵没接小孙的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肥料袋子旁边蹲下,翻了一阵,拎出来一小袋花生麸搁在地上。“韩记者那篇文章里写了咱们的穗数数据,农业站的人肯定看到了。现在他们说要来测产,测就测,咱们不用躲。”
“那万一他们只测丰源不测咱们呢?”周明远问。
“那更好。韩记者的文章已经把咱们的数据写得明明白白,农业站来了只测丰源不测咱们,测出来的数据跟文章里的一比,谁高谁低农户自己会算。他们要是两个都测,那就更好。咱们的地不怕测。”
小孙在旁边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周哥,还有个事。那个棒球帽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他的视频后台收到了一条私信,自称是丰源农业的员工,说他的视频‘涉嫌散布不实信息、恶意损害企业商誉’,要求他删除视频并公开道歉。棒球帽把私信截图发给我了,问咱们怎么处理。”
周明远和小孙同时看向老赵。老赵正蹲在地上检查那袋花生麸的封口,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私信发的是律师函还是啥?”
“就是私信,没有正式函件。”
“那就是吓唬人的。你跟棒球帽说,视频别删,一个字都别改。他要是真收到律师函了,咱们这边的法务可以帮他看看。陆思齐在西北那边正好处理过类似的案子。”
小孙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周明远站在院子里,风把老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水滴从叶片上甩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的。他看着老赵蹲在肥料袋旁边的背影,心里把今天的信息串了一遍——农业站要测产,丰源要指定区域,刘建军想用总面积压人,棒球帽被私信威胁。
每一条单独看都是小事。串起来看,味道就不一样了。
下午三点多周明远骑车去了一趟镇里。老赵让他去农技站找陈技术员送一份对比田抽穗期的完整数据,顺便当面探探口风。
陈技术员在农技站二楼办公,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挂了一张五常镇的农业分布图。周明远敲门进去的时候陈技术员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东西,看见他来了把屏幕转了一下——上面正是韩记者那篇文章。
“我正看你们的数据呢。”陈技术员三十出头,戴个黑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挺干脆,“你们那个穗数记录很规范,赵老栓是哪个村的?我回头去地里找他聊聊。”
“刘家屯的。随时可以去,他每天都在地里。”
周明远把数据册放在桌上——老赵昨晚连夜整理的,对比田抽穗期三穴穗数、茎秆粗度、节间长度、水肥管理记录,打印了七八页。陈技术员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中间停下来问了一句:“展示田的倒伏情况你们有数据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技术员会主动问这个。
“有照片,但没具体面积数据。”
“照片也行,发我一份。”陈技术员把数据册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明远,“今天上午李主任开了个会,说农业站要下来测产,但是测哪些地块、怎么测、什么时候测,要提前定方案。丰源那边递了个方案过来,要求测A区,说A区是他们‘核心示范区域’。”
“那李主任咋说?”
“李主任没批。他说测产方案不能由被测方自己提,农业站要独立确定抽样点。”陈技术员说到这里推了推眼镜,“但丰源那边还在争取。刘建军下午还要来一趟。”
周明远听到这里心里有数了。他站起来准备走,陈技术员又叫住了他:“周经理,你回去跟赵师傅说一声——李主任的意思是不光要测丰源的地,也要测你们的地。两边都测,数据放一起对比,这样才有说服力。时间大概在灌浆期结束之后、收割之前,具体日子定了我通知你们。”
“没问题。我们随时配合。”
从农技站出来的时候周明远给老赵打了个电话,把陈技术员的话转述了一遍。老赵在电话那头听完,只回了一句:“那咱把对比田的管理记录再整理一遍,数据越全越好。灌浆期还有一个月,这段时间不能松劲。”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农技站门口的台阶上,街对面就是镇上的邮局,门口一个老头在往邮筒里塞信。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农业站要两边都测。你们那边刘建军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方远回得很快:“知道了。刘建军刚给项目部群发了通知——‘所有人下午四点开会,讨论灌浆期田间管理方案。’但他没提测产的事。我感觉他在憋大招。”
周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没再下。他骑上电动车往合作社的方向走,经过镇口的农资店时看见郑永强站在门口往路边泼水,两个人远远地对了个眼神。郑永强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头继续泼水。
电动车骑出镇子之后路面开阔了,两旁是连片的稻田,有的田里穗子已经抽齐了,有的田里还只是零星冒头。周明远一边骑车一边看了几眼路边的稻田,心里默默比对着——这块密度大了,穗头不齐;这块密度正常,穗子立得挺直。种了半年地,他现在看田已经能看出点门道了。
快到合作社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老栓打来的,声音比平时急:“周明远,你赶紧过来看看。我田里靠北头有两垄穗子不对劲,穗尖发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周明远心里一紧:“啥样的白?”
“就是穗尖那截子颜色不对,发灰发白,跟正常穗子的嫩绿色差太多了。你过来看一眼,我也不知道是啥毛病。”
周明远把电动车掉了个头,往对比田的方向骑。一边骑一边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听完沉默了两秒:“穗尖发白……可能是穗颈瘟。你先过去看,我马上到。”
周明远挂了电话,电动车拧到底往对比田的方向跑。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去,他把身体压低了骑,脑子里只剩赵老栓说的那几个字——穗尖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