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看着那一排排的排位，震惊不已：“全是谢家人，你把谢家祠堂搬来这里？”

这可不是谢家族地，简直是南辕北辙的位置。

谢沉玉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点了香插进香炉里，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头。

“这是我嫡系一脉所有人。”

他看着上面的排位：“我的父母、兄长，祖父母，还有一众叔祖、叔伯、堂兄。”

“当年我谢家被流放，一路死人，好几个长辈死在半路埋在路边，后来去到边关，祸事接踵而至，直至最后，剩我一人......”

这是谢沉玉第二次在许烟面前提及过往，无数条人命，无数难以想象的痛苦，沉重得让人心口发紧。

谢沉玉：“当年我们一家获罪，谢氏其他人全都袖手旁观，生怕沾染牵连，后来先帝要用我，所以替谢家平了反，谢氏一族看到希望，想要将他们的尸骨迁回族地，我拒绝了，但凡当年他们出手帮一帮，我们这一家也不至于活得那么惨烈。”

“先帝死后第二年，我的权力更加明确，那也是我最重用谢氏的时候，他们出资要修建最好的陵墓把祖父迁回来，两次提及，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放弃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所以我派人秘密选了这一出风水宝地，将他们的尸骨全都寻回葬在后山之上，不再让任何人打扰他们安眠。”

提及过往，谢沉玉的情绪很平静，最痛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已经接受了现实，现在不过是叙述给他听。

许烟点了香，拜了三拜。

“谢家出事那年你十一岁，我九岁，我记得去谢家赴过宴，见过你父母和太傅，倒是不记得有没有见过你了。”

许烟最浓烈的记忆都在许家和皇宫，许家和谢家并不亲密，她记忆本就不深刻，更别说还隔着两世。

“见过。”谢沉玉笃定的回答她：“我们见过，不止一次，谢家、国子监、还有湖边。”

许烟：“？”

谢沉玉：“我见过你，只是你不记得，但有个人应该记得。”

许烟：“谁？”

他们两个人见过，她不知道，但别人知道？

谢沉玉：“大哥。”

许云舟？

谢沉玉：“大哥跟在你周围，他的目光总是围着你转，我比他小半岁，但跟他是同窗，就算不熟，但遇到之后也会多看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过你。”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抬手轻抚她的脸颊：“那时你还有点儿婴儿肥，又白又糯，漂亮得像个小仙童，那时同窗都笑话许云舟，说他眼里只有妹妹，护妹狂魔，但只要见过你，就觉得他护着你是必然的。”

美好的事物，总是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当年羡慕许云舟有个小仙童妹妹的人可不再少数，可谁能想到，世事无常，最后那一批人活到现在的只有他和许云舟，而他这个曾经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的人，最终竟然跟她有了这般亲密的关系。

他这么一说，许烟倒是想起了那些年被哥哥护着的时候了，那时候日子不算好过，但也天真烂漫，有哥哥在，她再伤心也是有依靠的。

前世要不是许云舟死了，她也不会那么崩溃。

许烟微微摇头，晃走那些不好的情绪，目光落在谢沉玉脸上：“可惜了，我不记得你，年少时的谢公子，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少年。”

谢沉玉摸了摸她的发梢，笑了笑：“不遗憾，能遇见你已经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了。”

许烟以为谢沉玉是想带她来见一见他的亲人，所以安静的陪着他。

祭拜之后，两人安顿洗漱，好好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许烟睡足了才起来，谢沉玉早已经起了，亲自端水来侍候她。

许烟身边有婢女的，但是只要是跟他们一起，他们都会把这些事情接过去，亲自服侍她，不放过片刻相处的机会。

早膳之后，谢沉玉握住她的手，表情郑重，但又有些犹豫。

许烟：“怎么了？有话就说。”

谢沉玉低头在她手背轻吻：“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牵着许烟的手来到隔壁，两人站在房门前，谢沉玉满眼深情的看着许烟，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推开了房门。

许烟被他这紧张的情绪感染，心里猜测后面的情况，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痛苦的过往？还是他在外面跟人生孩子了，现在终于准备跟她摊牌？

好的坏的全都想了一堆，但门后看见的，却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许烟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挂在木架子上的大红嫁衣。

这是嫁衣，绣着凤凰、如意祥云的图腾，旁边还摆着精致的凤冠。

门开了，许烟的脚却像是被定在门口，不敢踏进去。

谢沉玉微微用力将她拉了进去。

他缓缓开口：“那年大哥成亲，我看着大哥穿着婚服，羡慕得不行，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一场像样的婚礼，也不会有光明正大的名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贪心。”

“容灼、曲殃，从知道他们存在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痛苦，无法光明正大与你成为夫妻，无法独占你，这些年我没法不痛苦。”

“我心胸狭隘，做不到真的大度，但是我又知道改变不了，从许府回去的那一晚我想了很久，趁着酒醉，我画出了嫁衣的图纸，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许烟。”谢沉玉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整理衣摆端正的跪了下去：“嫁衣是我自己画的花样，亦是我一针一线缝的，在许云舟成亲那一年开始，用了足足六年时间，你能不能为我穿上一回？”

许烟在看到嫁衣的时候是惊讶的，但现在便是震惊二字也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了。

他准备嫁衣想让她穿，她还能理解，可他说，这嫁衣是他用了六年时间亲手绣的？？

许烟上前，轻轻拾起一片衣角，上面的针线纹路比宫中的绣娘确实差了点儿，但是如果顺着纹路往上看，就会发现这绣工越来越熟稔，越来越完美，尤其是中间那只凤凰，几乎与宫中绣娘的手艺没有区别了。

谢沉玉亲手绣出来的嫁衣，这心意太过沉重了。

许烟看着眼前的嫁衣，心口被酸涩填满。

她这一生缠了无数桃花，但却从未嫁过人。

从未堂堂正正穿上过这女子一生最重要的嫁衣。

谢沉玉还跪在地上等她答案，而许烟看着那嫁衣却犹豫不决。

嫁衣的意义太过厚重和特殊，穿过了，谢沉玉在她心中的分量就更加难以割舍。

她不想太在乎一个人，可是......不忍拒绝。

“谢沉玉......”她艰涩的开口：“这件衣服是不同的...直到此刻，我都容许你离开，你可以娶妻纳妾，传宗接代，我不会恨你，皇帝也不会为难你，我希望你拥有正常人该有的一生。”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正常，她从未相信他们之间能维持一生。

她珍惜跟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希望未来分开的时候各自体面，而不是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