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铃响过，科里的人陆续走了。

周维民没急着动，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窗外厂区里的广播喇叭已经停了，机器的轰鸣声也弱了大半，只有远处锻工车间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他抽了半支烟的工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王志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走吧，维民。”

“张科长那边已经说好了，就等咱们下班一起过去。”

周维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跟着王志荣出了办公室，随手把门带上。

两人下了楼，取了自行车，出了厂门往东骑。

傍晚的街道上自行车流正密，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两人并排骑着，偶尔说两句闲话。

骑了十来分钟，到了钢铁厂门口。

两人分别把工作证递给门卫，王志荣说道：“我们是轧钢厂采购科的，后勤处张科长请我们过来的。”

门卫翻了翻工作证，客气地摆了摆手：“两位科长好，欢迎来到钢铁厂。”

王志荣点点头，骑上车进了厂区，在前面带路，周维民跟在后面。

钢铁厂的厂区比轧钢厂新一些，路面铺得平整，路两边的冬青修剪得齐整。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处独立的院子，青砖院墙围着，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小食堂”四个红字。

院门前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盘周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看见两人骑车过来，他远远地就迎上来，先跟王志荣握了握手，笑着说了句“王科长来了”，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周维民，两只手一起伸过来，握得又紧又热情。

“这位就是周科长吧？闻名已久，今天算是见着了。”

他握着周维民的手上下晃了两下，语气里透着真切的感叹，“没想到您这么年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我是张德贵，钢铁厂采购科的，您叫我老张就行。”

周维民握紧他的手，客气地笑了笑：“张科长太客气了，都是些虚名，外头传得夸大其词了。”

“我也就是跑跑腿，给厂里办点杂事。”

张德贵松开手，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周科长太谦虚了。”

“您那些事，我们厂后勤处都传遍了——前不久的国庆会餐一两千斤野猪肉，全市先进工作者。”

“这要是虚名，那我们这些人连虚名都混不上。”

王志荣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老张，你就别捧他了。维民这个人不经夸，你夸多了他反倒不自在。”

张德贵哈哈笑了两声，侧身领着两人往院里走：“行行行，不夸了不夸了。”

“来来来，里面请。我们后勤赖主任听说今天周科长和王科长赏脸过来，特意抽时间过来作陪，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王志荣闻言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露出几分意外和郑重来：“赖主任也来了？哎哟，这可没想到。”

“老张你也不早说，我们赶紧进去吧。”

张德贵摆了摆手，笑着说：“没关系的王科长，赖主任又不是外人。”

“他说了，就想见见周科长，彼此认识认识。”

周维民跟在后面，也客气地接了一句：“张科长，赖主任亲自过来，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

张德贵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周科长别这么说。我们赖主任那个人，最欣赏有能力的年轻干部。”

“他平常轻易不陪客，今天这是破例了。”

说着话进了小食堂，张德贵领着他们穿过大堂，往里走，推开一扇包间的门。

包间不大，一张四方桌占了大半地方，桌上铺着白布，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盅。

桌边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圆脸膛，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正端着茶杯喝茶，见门开了，站起来迎过来。

张德贵快走两步，侧身介绍：“赖主任，这就是轧钢厂的周科长。周科长，这是我们后勤赖主任。”

赖主任放下茶杯，走过来两步，伸出手来跟周维民握在一起。

他的手又厚又软，握得热络，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老后勤特有的爽利：“周科长，久仰久仰。”

“我老赖在后勤这条线上干了二十来年了，你们轧钢厂的后勤工作我是服气的。”

“李怀德李厂长是我老相识了，他手底下能人不少，可像周科长这样年轻又能干的，少见。”

周维民双手握着他的手，微微欠了欠身：“赖主任过奖了。李厂长常提起您，说钢铁厂的后勤工作做得扎实，让我们多学着点。”

赖主任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行了，咱们别站着了，坐坐坐。老张，让人上热菜。”

张德贵应了一声“好的赖主任，我马上过去”，转身出了包间。

赖主任招呼周维民和王志荣坐下来，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把桌上的茅台酒拿起来，拧开瓶盖，一股醇厚的酱香立刻散了出来。

他先给周维民面前的酒盅斟满，又给王志荣斟上，最后给自己倒了一盅，放下酒瓶，笑着说：“今天这酒是我自己存的，五几年的茅台，一直没舍得喝。”

“周科长头一回来，得拿点像样的东西招待。”

周维民端起酒盅看了看，酒液微黄透亮，挂杯明显，点了点头说：“赖主任太客气了，这酒现在可不好找。”

赖主任摆了摆手：“酒就是给人喝的，搁着也是搁着。”

他端起酒盅，冲周维民和王志荣举了举，“来，先干一个。”

三个酒盅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周维民仰头干了，酒液入喉绵柔醇厚，一股热意顺着嗓子滑下去，落到胃里暖融融的，回上来一股酱香。

赖主任干了酒，拿筷子点了点桌上的凉菜：“先垫垫，热菜马上就来。”

周维民夹了一筷子拍黄瓜，黄瓜脆嫩，蒜香和醋香调得刚好，又夹了一筷子凉拌西红柿，西红柿切得薄，撒了白糖，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