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微回到大理寺时已是深夜。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回到自己房中，将门窗关好，点上油灯，在灯下翻开了那本薄薄的账册。

账册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项收支，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看得出记账的人是个一丝不苟的性格。沈蕴微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过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跳过任何一行。

账册记录的时间跨度正好是三年——从沈家案发前半年，到最近一个月。记录的内容主要是郑崇文与几位淮南盐商之间的资金往来，其中包括大量的“咨询费”“顾问费”“劳务报酬”等名目的款项，金额从几百两到数千两不等。如果仅仅是这些，还可以辩解为正常的业务往来，但账册的后半部分出现了一些更为敏感的条目——“购宅款”“寿礼”“程仪”，金额动辄上万两，收款方则是一些与郑崇文关系密切的官员和亲属。

其中最关键的几笔记录出现在三年前的五月至七月间：一笔五万两的“特别咨询费”在五月二十日打入了一个名为“隆昌号”的钱庄账户，备注栏中写着“淮盐专案”；六月十五日，一笔三万两的款项从同一个账户转出，收款方标注为“京中某部”；七月初八，沈怀瑾被捕入狱。

时间线完美吻合。

沈蕴微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账册的封面，感受着那粗糙的纸质和边缘的磨损。这本小小的册子，承载着三条人命的重量——父亲、母亲、赵公公，还有沈家满门上下数十口人的命运。

她不能出错。

第二天一早，沈蕴微带着账册和赵公公的证词，来到了萧衍的书房。

萧衍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简单得不像一个亲王该有的早餐。看到沈蕴微进门，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账册上：“看来你昨晚收获不小。”

沈蕴微将账册和证词一并放在他面前，简要地汇报了昨晚的经历——如何设局钓鱼，如何与那个神秘幕僚交手，以及对方如何主动交出账册后消失在夜色中。

萧衍听完，没有立即翻开账册，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那个给你账册的人，你还能认出他吗？”

“能。”沈蕴微肯定地回答，“他的面容和声音我都记得很清楚。如果再见到他，我能认出来。”

萧衍点了点头，这才拿起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会停留片刻，目光在那些数字和条目上缓缓扫过。书房中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萧衍合上了账册。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沈蕴微注意到，他放下账册时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这本账册加上赵全的证词，足够启动对郑崇文的正式调查了。”萧衍说，“但有一个问题——这份账册的来源不明。如果我们直接把它拿到朝堂上作为证据，郑崇文的人一定会质疑它的真实性，甚至会反过来指控我们伪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

“那王爷的意思是？”

萧衍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渠道，让这本账册‘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大理寺的调查卷宗中。最好的办法是——让账册上提到的那些淮南盐商中的一个，主动出面检举郑崇文。”

沈蕴微明白了他的意图：“王爷在京城的盐商中有可靠的人吗？”

萧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帖子，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递给沈蕴微：“你拿着这张帖子，去城南的‘淮扬会馆’，找一个叫汪文轩的人。他是淮南盐商在京城的总代表，也是当年被你父亲从盐税案中保下来的人。他欠你父亲一条命，也欠沈家一个交代。”

沈蕴微接过帖子，握在手心，感受到纸张上残留的墨迹的温度。

“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

她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