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的大脚板子僵在半空,锄头咣当砸起的碎石屑还在青砖地上打旋。他那双铜铃眼瞪得比石锁上的掌印还圆,喉结上下滚动,愣是挤不出一句整话,最终憋出个破锣似的调:“…祖…祖传铁砂掌??”
凉棚下的王玄被这土味猜测呛得差点破功,嘴角刚浮起的从容笑意微微抽搐,硬是把那声闷笑咽了回去。他转身掸了掸沾在布衣上的草屑,日光泼洒在肩头,将石锁上那道深陷三寸、边缘熔融如琉璃的掌印映得刺目。
昨夜突破的余韵仍在四肢百骸内流淌,磐石深处那轮悬日每转一圈,温润中暗藏浩瀚的劲力便顺着经络鼓荡一回。力量!实实在在握在掌心的力量!五年蛰伏的憋屈如同遇阳残雪,正在这新生气劲冲刷下片片消融。
他眯眼望向演武场。几个刚入门的半大弟子正扎着歪斜马步,手里木刀劈得东倒西歪,汗珠子砸在夯土里洇出深色小坑。不远处,赵家安插的钉子赵魁抱着膀子,三角眼在几个筋骨稍好的学徒身上来回刮蹭,目光贪婪如嗅到肉味的鬣狗。武馆这潭水,比青砖地缝里长出的草还浅,却藏着能把人骨头都嚼碎的暗流。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王玄眸底温润的光慢慢沉淀,凝成深潭。他弯腰拾起石锁旁半块被锄头崩飞的碎石。指腹抚过嶙峋棱角,冰凉粗砺的质感沿着神经直刺心窍——
昨日新芽破土,今日可能成参天巨木。
可若引来风雨雷霆…新芽又能扛住几场?
“张叔。”王玄声音不高,却似重物投入深井,撞得张猛猛一激灵,“劳烦烧壶茶。春露浸过三巡的那罐龙鳞尖。”
……
滚水撞进粗陶壶腹,发出沉闷呜鸣。白汽混着龙鳞尖特有的焦栗香,在斗室里蒸腾弥漫。王玄指尖敲着桌面,目光却穿透缭绕水雾,定在窗外演武场边那株枯了大半的老松上。一段横丫被人用草绳悬了沙袋,经年捶打下树皮剥落,裸露出灰白僵硬的木芯。
“少主,”张猛小心斟满两杯碧色茶汤,推过一杯。见王玄目光所向,也顺着看去,铜铃眼里难得透出丝追忆,“这歪脖子松…老馆主还在时,他亲手挂的第一个沙袋就拴这儿。那会儿您才那么丁点高,”他比划着桌沿,“提着木剑,还砍不着沙袋底儿……”
砂砾般的时光骤然倾泻。王玄眼底映出父亲的大手扶住他微晃的手腕,干燥的暖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而张猛那会儿还叫张驴子,光着膀子将两百斤石锁抡得呼呼生风,青壮筋腱在古铜色皮肤下如活蛇盘缠,汗气蒸腾仿佛一尊烘炉。
“馆主说,”张猛声音闷沉下去,指尖摩挲着粗陶杯沿裂口,“根子正了,才能立得住,立稳了。”最后一句几不可闻,却如重鼓敲在王玄心头!
龙鳞尖的清苦在舌尖弥漫回甘。王玄垂眸,白瓷盏底碧汤澄澈,映出他瞳孔深处沉沉浮浮的微光——气劲流转时经络的舒展,磐石悬日轮转带来的生机勃发,鸿蒙微光与之交相辉映…《先天功》非锦上之花,乃生死人肉白骨的重塑根本之法!这根子扎下,能造何等境地?
武馆厅堂方向忽爆出几声刻意压低的哄笑,混杂着赵魁不阴不阳的鸭嗓:“…新馆主?呵!泥菩萨画金身,装佛爷也得看香炉灰实不实!”另几声谄笑黏腻地附和,如苍蝇绕腐。
张猛捏茶杯的手背骤然暴起青筋,眼皮都没抬,声冷得掉冰渣:“嘴欠剁舌头,手欠打折筋。老张这把子力气,还够伺候几个杂碎。”
屋内一片死寂。粗陶壶嘴滴落的水珠砸进炭盆,“嗤”一声轻响,炸开细碎白烟。窗外歪脖子松的枯枝影子爬上桌角,形同鬼爪。
王玄指腹抹过盏沿凝露。
此功若露…
赵家贪婪,如虎狼扑食!武馆现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蛇鼠盘踞;学徒根基薄如纸,心性未磨,妄食虎狼药,或胀裂经脉爆体而亡,或成他人鹰犬反噬己身!一步踏错,非但父亲心血武馆万劫不复,更恐引来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