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悄然滑过屋檐,只在万草斋后院的青砖地上留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草木特有的微辛与残余的药香混合,被夜风搅动着,时浓时淡。数日过去,五禽戏的柔缓韵律,已然浸润了这方小小的天地,连带着院中人的眉宇间,也似乎少了几分刻板的沉郁。
“今日便到这里吧,李掌柜。”王玄收势站定,一缕白气自口鼻间逸散,瞬间消弭于清凉的夜风里。他活动了下因反复锤炼“熊靠”而有些酸胀的肩背,那身刚入皮肉境的筋骨在月光下隐有金属般的坚韧光泽,仿佛蕴藏着奔流不息的力量,“再练下去,我这陪练的骨头架子怕是要散了架,换不来点心反赔了本钱。”
李澜正凝神体会着最后“鸟戏”带来的那份难以言喻的轻盈感,闻言没好气地抬眼:“少在这卖惨。这几日你借着‘指导’之名,我院子里存着的蜜饯匣子都让你掏空了大半,还嫌不够本?”话虽如此,她那略显苍白的脸颊却因运动而晕染着一层薄薄的嫣红,镜片后的眸子也亮得惊人,少了那份过度专注时的死寂,多了几分鲜活的光彩。她抬手擦了擦额角微汗,动作流畅自然,不像数日前那样带着病气的虚浮,“……不过,这法子,确实有点意思。”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带着点不愿承认的赞赏。
“有意思就好!”王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抓起石墩旁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衫随意搭在肩上,“走了李掌柜,明儿还来蹭…咳,来继续指点你!”他冲李澜摆摆手,步伐沉稳地绕过药架,身影很快消失在被绿植遮掩的院门之后。
喧嚣的人声与明亮的灯火,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王玄踏出万草斋窄门的那一刻,轰然撞入耳膜与眼帘。青林镇的坊市永远不缺人气,即便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商铺依旧明灯高挂,食肆飘香,人流络绎不绝,摩肩接踵。
混杂着脂粉、汗味、食物香气、牲畜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王玄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万草斋中那股草木清幽迅速被这市井的烟火气冲散。他紧了紧搭在肩上的外衫,身体自然而然地在人流中找到了最顺畅的路径,步履间带着一种新近获得力量的沉稳与松弛——这是皮肉境带来的最直观变化。
月光与街旁的灯火交织,在他轮廓初显刚毅的面庞上投下明暗的阴影,步履轻快,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完成“交易”后的满足笑意。数日前那副重伤初愈、形销骨立的病弱模样,早已被此刻周身洋溢的、如同刚被炉火淬炼过的精悍气息所取代。
然而,这份刚获得的轻松感,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穿过人流最密集的十字街口,准备拐入一条相对僻静些的青石板巷道时,一道极其刺耳、带着夸张惊诧和浓浓恶意的声音,猛地撕裂了周遭的市声,像一盆冰冷油腻的脏水,兜头泼来:
“哎哟喂——!我的亲娘哎——!大伙快瞅瞅,这位爷是打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
几个原本勾肩搭背、嬉皮笑脸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瞬间截断了王玄的去路,将他堵在了街口最显眼的位置。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腰间挂着价值不菲的云纹玉佩,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正是凝气境中期的赵家少主,赵乾!他此刻脸上毫无“惊见故人”的关切,只有一种仿佛撞破了天大稀奇事的、刻意放大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刻薄嘲弄。他那一双细长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阴鸷的兴味,正如同打量什么稀罕物般,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扫视着王玄。视线掠过他饱满的胸膛、挺直的腰背、稳定而有力的双腿时,那份惊讶迅速化作了惊疑与难以置信。
“嗬!还真是咱们‘大名鼎鼎’的王少馆主啊!”赵乾的嗓子尖利起来,他啪地一声合拢折扇,扇尖几乎要戳到王玄的胸口,嘴角咧开一个极其不怀好意的弧度,“真是活久见了!前些日子还听说您老被人‘不小心’撞进了鬼愁涧里,骨头都摔折了好几根,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眼看就要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啧啧啧……怎么?今儿个瞧着,您这气色,啧啧……红光满面,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还带着风呐?莫不是……是鬼愁涧里的阎王爷看你可怜,亲自给你渡了口仙气儿?”
刻毒!尖锐!如同淬毒的匕首。
每一个字都带着恶意的倒钩,狠狠剜在过往的屈辱上!周围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王玄脸上的那点轻松笑意骤然冻结,眼底深处压抑许久的火焰腾地一下窜起。
但他没动。
皮肉下的筋骨在看不见的地方绷紧、鸣响,新生的力量如同被唤醒的熔岩,在血脉中奔涌咆哮!这力量足以轻易撕裂精铁,可眼前之人——赵乾!凝气境中期的修为所带来的真气压迫,无形而沉重,仿佛一个巨大的、冰冷粘稠的泥沼,死死箍住王玄刚刚脱胎换骨的身体!那是一种质的差距!如同刚学会爬的幼虎,面对着已能搏杀猎豹的成年恶狼!
硬顶上去?以皮肉境的肉身硬撼凝气境的真气?结果不言而喻。旧伤初愈的身体,会再次变成一条奄奄一息的破麻袋,甚至更惨!
隐忍!唯有隐忍!蛰伏爪牙,忍耐这钻心的灼痛和翻腾的屈辱!丹田内,那沉寂的鸿蒙之种微微颤动,仿佛与他此刻如海潮般汹涌的情绪共鸣,传递出一种玄奥的警兆与……安抚。
王玄紧攥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骨节发白。他深深吸了一口坊市浑浊的空气,将那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戾气和血腥味强行咽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缓缓归于近乎凝固的平静。他抬起头,目光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直直迎向赵乾那双充满恶趣味的眼睛。
“让开。”两个字,冰冷,凝涩,如同冻土中敲出的坚冰。
他的反应显然出乎赵乾意料。预想中的暴怒、恐慌或是卑躬屈膝都没有出现。那份异常的平静,如同一面镜子,反而映照出了赵乾自己此刻气急败坏的丑态!尤其,当王玄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时,赵乾竟然觉得自己的真气屏障似乎被戳破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一丝寒意顺着脊骨窜了上去!
这该死的废物!凭什么?凭什么还活着?凭什么恢复得这么快?凭什么有胆气这么看自己?!
嫉妒的毒火和被打脸的羞恼,瞬间淹没了赵乾那一丝莫名的寒意!更让他怒火中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想到了自己这几日偶尔经过万草斋时,从窗口瞥见的那一鳞半爪!那个永远一副生人勿近、对自己抛出的橄榄枝嗤之以鼻、眼中只有瓶瓶罐罐和破兽皮的药痴女掌柜李澜,竟然!竟然在与这个该死的废物有说有笑?方才巷口灯火明灭处,王玄嘴角那一丝轻松的笑意,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赵乾心底发狂!
好!好得很!
一个曾经被自己踩在脚下玩弄的废物点心,一个自己数次搭讪都得不到正眼看的清高怪女,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还帮这废物恢复了身体?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让开?”赵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陡然拔高了声音,声音尖利得刺耳,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庞因妒火和愤怒而微微扭曲,“哎呦喂,王少馆主好大的威风啊!才刚从阎王殿门口溜达一圈回来,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忘了是谁让你差点真姓了‘阎’?”
他用折扇尖猛地点指万草斋的方向,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夸张且恶心的笑容,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腔调:“哦——!小爷我明白了!难怪伤好得这么快,走路都带风,底气也足了,敢让小爷我‘让开’了……原来是攀上‘高枝’了啊!嘿嘿嘿嘿……”他发出一阵令人极其不舒服的怪笑,凑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王玄脸上,压低了声音却是以周围人都能清晰听到的音量说道:
“啧啧啧,万草斋!啧啧,那个一天到晚抱着破树皮和烂草根当宝贝,跟谁都欠她八百吊钱似的李掌柜?啧啧啧……王玄,我以前倒是小看你了!为了活命,为了点丹药,你还真豁得出去啊!对着那种古古怪怪、满脑子稀奇古怪、连点女人味儿都没有的书呆子药罐子也能下得去嘴?也是!怪人对怪人,废物配怪胎!一个病秧子一个药罐子,还真他娘的是王八瞅绿豆——天生一对!绝配!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周围的狗腿子们立刻爆发出阵阵猥琐的哄笑,配合着赵乾,仿佛要将世间最肮脏的污水,肆无忌惮地泼向眼前沉默如石的少年和他身后那座静静伫立的万草斋。
嘲弄!极尽的嘲弄!侮辱!恶毒至极的侮辱!如同蘸了盐水的带刺皮鞭,狠狠抽打在尊严之上!不单单是针对王玄,更是将李澜为他倾力付出视作不堪的谋生交易,将那药斋主人视作毫无价值的怪胎!这一句句话,比直接辱骂王玄更加阴毒!
王玄的瞳孔猛地收缩!刚刚强行压下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滚油,轰然爆燃!一股凶戾至极的煞气,伴随着体内轰鸣的气血,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鸿蒙之种深处,仿佛有古老的凶灵在咆哮!他脚下的青石板,竟悄然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愤怒到了极点,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