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万草斋窗户上厚厚的灰尘,在堆满药材和草稿的破旧长桌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斑。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陈腐药味、泥土腥气和一丝墨臭的独特气息依旧浓郁,此刻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电流搅动得活跃起来。
焦点正是李澜手中那株被王玄动了手脚的凝血草。
她捏着草叶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平日略显苍白的面容此刻因为专注和激动涌上一丝薄红。那双先前还空洞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仿佛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终年、濒临绝望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汪清泉。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像是自问,又像是在质问王玄。她将那株草凑到离自己眼睛极近的地方,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叶片,细细地观察着每一道干枯叶脉下隐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润光泽。“脉络交汇点…这色泽的沉淀…还有这种…质感?”她飞快地抽出几张新草纸,左手翻动着被王玄点醒后立刻找出来的、之前做的普通凝血草样本记录本,右手捏着那根歪扭的炭棒,在纸上飞速标注、对比。
“脱水率…假设参考值为九点二成…此株目测至少在九五成以上?不,不对…”她眉头紧锁,炭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干燥的极致完美度,但…又不像经过什么特殊处理…”
她猛地抬头,目光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直刺向正努力维持着“茫然无害”表情的王玄:“你说随手拿的?簸箕最边角?”不等王玄回答,她霍地转身,大步跨到那个盛满药草的簸箕旁,也不管是否会踩到散落地上的药材碎片,双手如同风卷残云般在里面快速翻找起来。干枯的草叶发出沙沙的脆响,被她刨得四处飞溅。
王玄看得眼皮子直跳,心中腹诽:“好家伙,这姑娘平时看着文文弱弱,一涉及到专业领域,立马化身人形挖掘机啊…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簸箕底下埋着仙帝金砖呢!”
翻腾了好一阵,李澜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止。她站在簸箕旁,肩膀上落了几片草屑,发髻也有些散乱,眼神却充满了困惑和不甘。簸箕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再没有一株草能接近她手中那株的“成色”。
她转过身,再次将那株特殊凝血草举到眼前,炭棒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记录点什么新发现,只是喃喃低语,语速快得像在念咒:“这不合常理…新收这批货明明都是陈老根淘汰的次级品…杂质的吸附、环境湿度的微小变化、采摘时的时辰差异…所有变量我都记录了…怎么会出现一个远远超出常规值的变异样本?除非…”她猛地盯住王玄,眼神锐利如鹰,“除非你带来的环境变量是特异性的!”
王玄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心想:“得,科学狂魔的怀疑雷达启动了。”他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更深的“茫然”:“呃…环境变量?啥意思啊店家?我就站那儿随手一拿啊…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指了指桌上一张画着歪歪扭扭曲线、标注着‘调和水浓度’、‘溶解速率’的图纸,“是不是…就跟你这图上画的,不同的水泡同一个粉,泡开的快慢不一样的意思?这就是你说的…变量?”
此言一出,万草斋里那根无形的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了。
正陷入自我质疑漩涡的李澜,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瞬间定住!她僵直地、缓慢地转过头,那双充满血丝、写满困惑的眼睛,此刻如同两颗骤然被点亮的星斗,死死钉在王玄脸上——那份专注与穿透力,甚至比刚才研究凝血草时更胜百倍!
王玄清晰地看到她瞳孔深处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凝滞了那么一刹。接着,她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声音问:“你…你能看懂这个图?”她一步抢上前,干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纸上的曲线,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刚才说…不同浓度调和水导致溶解速率差异…你管这个叫…变量控制?你知道这个词?还有对比!你是怎么知道的?!”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了点质问的意味,却掩盖不住其中火山喷发般的、找到同类的巨大惊喜。
成了!王玄心中长啸一声,脸上的茫然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一点点被“点破”后的紧张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求知”光芒,开始半真半假地发挥:“呃…这个…小时候家里穷,跟着一位到处走的老药师帮过一段忙。那老…咳,老前辈,脾气有点怪,但他总爱把一些药草啊、汁液啊,分成好几份,然后往里面加不同的东西,或者放在不同的地方放几天,再拿出来看变化。说什么‘这加的是变数一,那泡的时间是变数二’,‘只看一样看不出道道,得对比着看’之类的…”他一边说,一边偷瞄着李澜的反应。
李澜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瞪得溜圆:“老前辈?!他现在在哪?”她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唉,早就云游四方去了,好些年没音信了。”王玄立刻摆出一副惋惜模样,心里却在吐槽:“老爷子您在哪我可不知道,反正前世学校实验室里到处都是。”
李澜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失落,但那份发现“同类”的狂热并未消退,反而迅速沉淀成一种极其纯粹的探究欲。她一把拉开桌旁那把仅有的、布满灰尘的矮凳,急促地说:“坐!你坐下说!”那架势,仿佛王玄是块稀世珍宝,生怕他跑了。
王玄从善如流地坐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李澜则直接趴到了桌子上,和颜悦色地指着那张被她反复圈点“药性不稳!”、“元力干扰!”、“理论不通!”的终极头疼笔记:“老前辈说过…这种情况怎么分析?我是说,像这止血藤药粉,”她指着其中一条曲线顶点的数据,“它溶解最快的时候,并不是在元气……最纯粹的状态下,反而是…在我用了一种掺杂了微弱‘阴燥石’粉末的调和水里?!这完全颠覆了药典记载!药典说纯阳纯元调和最好!还有这个,”她又翻出另一份草稿,上面画着止血藤药粉形成凝块后表面的细微纹路,“元气流过这些凝块,吸附力在某些点会突然变得很强,某些点又弱,就像…像被无形的东西干扰了?这些变化无法预测!药效也千奇百怪!气死我了!现有的药典全是狗…呃…全是废话!”她激动地差点爆粗口,生生咽了回去,看向王玄的目光充满了灼热的期待,仿佛他是照亮迷宫的最后火把。
王玄看着那堆“鬼画符”般的图表和那些让他脑仁疼的术语内心瀑布汗:“这哪是止血藤啊,这简直是微观量子世界不稳定现象好吧!”但表面上,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老前辈倒是提过一句…具体原话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什么…‘世界就像一盘大杂烩,各种力量是搅动杂烩的勺子?它们互相搅动、拉扯,勺子多了,杂烩就乱,效果就不稳。’”他将一些基本的干扰叠加理论尽量用玄幻语境翻译出来,然后指了指李澜曲线上那个顶点,“也许…你用那个‘阴燥石’调和水的时候,它和止血藤粉里面某个东西…或者和你想用的元气之间,发生了一种…呃…抵消?或者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安静状态,所以溶解就顺了?就像两拨打架的人突然被第三方拉开了一样?”
他尽量说得玄乎,又试图往相互作用的理念上靠。这种“多因素耦合影响”的模糊阐述,对李澜来说,却不啻于黑暗中的一声惊雷!
“抵消?拉架?达成平静?”李澜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看着那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倒U型曲线”顶点,又看看止血藤粉末不同批次记录下的吸附力跳跃值,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是了!是了!为什么我没想到是多种‘干扰源’在同时作用?!元气本身的特质,药材内部的杂质,调和水中的‘微尘’,甚至环境的温度湿度甚至我当时的情绪…都是‘勺子’啊!它们都在搅这锅药粥!只看主变量一个,忽略其它勺子的干扰力当然不行!需要…需要设计实验去区分它们各自搅动的力量大小?找出是谁在关键时刻‘拉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