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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秘密之后的早晨

一九四五年十月十七日,清晨六点。

新泽西州新布朗斯威克,尼克森家族庄园。

雨在后半夜停了。

深秋的晨雾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在庄园后方起伏的肯塔基蓝草草坪和修剪整齐的红豆杉树篱上。草叶尖挂着晶莹的露水,几只灰背知更鸟在潮湿的枫树枝头轻快地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主楼二层东侧的客房里,空气微凉而干爽。

Frank睁开了眼睛。

没有剧烈的心跳,没有摸向枕头下不存在的柯尔特M1911手枪的惊跳反应,也没有在暗夜里分辨是迫击炮尖啸还是蒸汽火车回火的神经绷紧。

他就这样安静地平躺在宽大柔软的红木四柱床上。

头顶是带有维多利亚式石膏浮雕的白色天花板,雪白的细棉布床单散发着薰衣草和阳光晒过的干燥香气。东面两扇巨大的拱形玻璃窗外,晨光正透过蕾丝窗帘的网眼,在厚厚的波斯羊毛地毯上织出一片斑驳而温暖的光斑。

这是自一九四二年六月在佐治亚州托科阿营地的硬板床上醒来以来,整整一千二百多天里,Frank第一次在清晨醒来时,不需要在第一秒钟清点自己的谎言。

在过去的三年里,每一个早晨对他而言都是一次无声的战备。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提醒自己:你叫陈锋,你是来自旧金山唐人街都板街七一六号的华裔青年;你必须隐藏你脑子里那些关于犹他海滩、卡灵顿、阿纳姆大桥和阿登森林的未来地图;你不能在长官面前表现出多余的先知,你不能说错任何一个德军装甲师的番号,你更不能让身边的兄弟发现你看着他们的眼神里藏着一份悼亡名单。

那是套在脖子上整整三年的无形绞索。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端枪,每一次在战壕里分食冷牛肉罐头,绞索都在寸寸收紧。

但在昨天下午。

在那间飘荡着苜蓿草香气的拉里坦河谷谷仓里,在那张泛黄破损的七一六号旧纸条被推到木拖车上的那一刻,温特斯用满是泥土的大手死死按住他的双肩,对他说出了那句“你没有辜负任何人”。

陆军不能再命令他了。

战争不能再命令他了。

那些横亘在两个时代之间的痛苦碎片,也不能再化作幽灵来勒紧他的咽喉。

Frank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宽大,指节粗糙,虎口处留着常年扣动春田步枪扳机磨出的硬茧,手背上有一道在纽嫩被迫击炮弹片擦过的淡白色疤痕。

这是一双真实的手。

它救过人,杀过敌,流过血,现在真真切切地停留在和平的人间。

他掀开被子下床。习惯性地将羊毛毯拉平,将床单的四角掖进床垫下方,叠出一个标准的美军军营直角。随后,他走到靠墙的梳妆镜前。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

眼眶下方的青黑淤滞已经褪去大半,眉宇间那股随时准备应对炮火空爆的紧绷杀气,在昨夜无梦的深沉睡眠中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如磐石般的从容。

Frank从随身旧皮箱里拿出吉列安全剃刀、獾毛剃须刷和一块檀香剃须皂。

他在镀金的水龙头下接了半盆温水。

涂满白色泡沫的下颌在锋利的双面刀片下发出“沙、沙”的清脆声响。洗去泡沫,换上一件干净整洁的白色牛津纺衬衫,系紧深灰色呢料西裤的皮带。

当他拉开二楼客房厚重的橡木房门时,楼下已经飘来了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

那是煎得焦脆的咸培根脂肪在平底铸铁锅里滋滋作响的味道,伴随着新鲜研磨的哥伦比亚咖啡豆煮沸时特有的醇厚焦香,以及烤吐司出炉的微焦麦香。

Frank顺着铺着暗红地毯的弧形旋转楼梯走下一楼。

阳光透过门厅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彩。

他穿过摆满精装大部头历史书和胡桃木家具的书房,循着声音走进了朝南的阳光早餐厅。

早餐厅整面墙都是白色的方格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庄园辽阔的后草坪。清晨的金色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长条白橡木餐桌上,照亮了洁白的亚麻台布、银质刀叉与细瓷餐盘。

温特斯已经坐在桌旁了。

这位前第二营代理营长显然已经起床至少一个小时。他刚刚结束了绕庄园外围的三英里晨跑,洗过了澡,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浅蓝色细条纹纯棉衬衫,袖口规矩地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头利索整齐的红褐色短发。

他的面前摆着一杯冒着袅袅白汽的黑咖啡,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纽瓦克星报》(Newark Star-Ledger)。

听到脚步声,温特斯从报纸上方抬起头。

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昨天在谷仓里的剧烈震颤,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清明。他看了一眼Frank身上整齐的衬衫,嘴角微微扬起:

“早,弗兰克。睡得好吗?”

“托科阿以来最好的一觉。”Frank拉开他对面的高背木椅坐下。

“我猜也是。”温特斯放下报纸,伸手提起桌上的白色瓷咖啡壶,在Frank面前那只干净的骨瓷杯里注满了滚烫焦香的黑咖啡,“没有哨兵交接,没有清晨集合号,天花板也不会掉泥土。我刚回来的第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五点都会在床上惊醒,以为辛克上校要吹紧急哨去跑库拉希山。”

Frank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让早晨微凉的食道彻底舒展开来。

“你跑完了三英里?”Frank问。

“习惯了,停不下来。”温特斯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在报纸头版上点了点,“不跑那几英里,骨头缝里总觉得堵得慌。坐下来看看这个,底特律的汽车工人工会正在组织二十万人大罢工,要求战后加薪百分之三十;杜鲁门总统正在考虑全面取消肉类和食糖的配给券。和平时代的人们为了两块牛肉和五分钱的时薪吵得不可开交。”

“这证明大家都不用再担心后背挨子弹了。”Frank说。

“是啊。”温特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金色的草坪,“不用担心挨子弹了。”

这时,餐厅西侧的门廊拐角处传来了一阵拖沓松散的脚步声。

“笃、哒,笃、哒……”

伴随着一声长长而痛苦的呻吟:

“上帝啊……把那该死的窗帘拉上……阳光快把我的脑子刺穿了……”

刘易斯·尼克森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这位尼克森硝化工厂的少东家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深蓝色重磅丝绸睡袍,金色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他踩着一双没有后跟的软皮拖鞋,头发乱得像刚经历了一场炮击,眼眶通红,眼袋肿胀,整张脸呈现出宿醉未消的灰白。

他手里端着一只装满冰块和苏打水的大玻璃杯,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一屁股瘫坐在了长桌的上首主位上。

“狄克,看在圣母的份上,把你那壶滚烫的毒药递给我。”尼克森把头枕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我发誓,昨天那瓶一九三八年的波尔多红酒绝对变质了,喝起来像是在嚼一块生了锈的铁皮。”

温特斯摇了摇头,把热咖啡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毫不客气的嘲弄:

“你昨天下午在谷仓喝了半瓶Vat 69,晚饭时又干掉了两杯白兰地,最后在书房就着雪茄喝完了整整一瓶红酒。哪怕给你灌纯酒精,你的脑子也照样会痛得像被巴祖卡轰过。”

“闭嘴,少校。”尼克森抓起咖啡杯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随后将半杯冰苏打水也倒了进去,一口气喝干。

冰水和热咖啡的混合物似乎终于让他混沌的大脑恢复了一丝运转。

尼克森抹了一把脸,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深褐色眼睛隔着白瓷餐具,落在了对面的Frank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

宿醉的迷茫迅速退去,常春藤盟校精英的锐利与战时S-2情报官的敏锐,在那张疲惫的面孔上重新凝聚起来。

厨房的门被推开。

庄园的中年女管家端着一只巨大的纯银托盘走进了餐厅,将丰盛的早餐整齐地摆在三人面前:金黄流心的双黄煎蛋、煎得焦香酥脆的烟熏培根条、烤得焦香的酸面包配新鲜手工黄油,还有一小碗浸透了肉汁的烤土豆块。

“谢谢,玛莎。”尼克森挥了挥手。

女管家微微躬身,安静地退出了早餐厅,顺手带上了厚重的双开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刀叉碰撞的细微金属声。

尼克森没有去碰盘子里的煎蛋。他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包昂贵的白嘴菲利普莫里斯香烟,倒出一支咬在嘴里。

火柴划亮,青灰色的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起。

尼克森隔着烟雾,身子微微前倾,双肘压在桌面上,嘴角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笑意:

“弗兰克。”

Frank放下手里的黄油刀,看着他:“刘易斯。”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整整半宿。”

尼克森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试探:

“既然咱们在谷仓里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了……那我今天早晨无论如何都得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凭着良心回答我。”

温特斯皱起眉头,放下手中的叉子:“刘易斯,吃你的早饭。”

“别打岔,狄克!”尼克森摆了摆手,目光死死钉在Frank脸上:

“听着,弗兰克。既然你见过那个‘没有战争的世界’,既然你脑子里装着未来的碎片……那你能不能顺便告诉我几家公司的名字?比如,华尔街那些造飞机的、造轮船的企业?格鲁曼?洛克希德?波音在战后会不会因为军方砍订单而破产?通用电气能不能买?或者……下周萨拉托加赛马场的秋季大奖赛,第五场跑第一的那匹马到底叫什么名字?”

尼克森弹了弹烟灰,眼神里闪烁着商人家族特有的精明与戏谑:

“你只要眨眨眼,甚至只需要在餐巾纸上写一个字母。我今天上午就能让曼哈顿的经纪人把十万美元砸进交易所。只要赚上两倍,我就能把宾夕法尼亚兰开斯特县最好的五百英亩黑土地买下来,送给狄克当退伍礼物。他以后再也不用看我老爹工厂里那些繁琐的考勤表,也不用为了两头奶牛的饲料钱发愁。”

温特斯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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