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号响过二十分钟了。

营房里的灯关了，白炽灯泡灭掉之后黑暗从角落涌出来，把铺位、枪架、储物柜全部吞进去。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过道的地板上，像一条白布。有人已经开始打鼾了，节奏很慢，像远处的闷雷。

Frank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木桁架的轮廓看不太清了，但他知道那些线条在那里，一道一道的，和昨天一样。右手搁在肚子上，纱布下面的药膏在体温里慢慢软化，渗出硫磺的味道。

脚步声。很轻，从过道那头传过来。不是巡逻的脚步，巡逻的步子有固定的节奏，这个没有。这个步子更慢，更小心，踩在木地板上的时候故意避开了有响声的板子。

有人敲了两下他铺位旁边的铁架。两下，间隔很短。

是信号。

Frank坐起来。上铺鲁兹的呼吸变了，从均匀变成了不均匀，说明他也醒了。他翻了个身，弹簧响了一下，然后他的头从上铺探出来，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鲁兹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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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谈的地方在营房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两排铺位之间的空隙，靠墙有一小块空地，平时放着拖把和水桶。现在拖把和水桶被挪到了一边，几个人蹲的蹲、坐的坐，挤在一起。月光照不到这个角落，只能看到人影的轮廓。

利普顿靠着墙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马丁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汤姆逊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水桶上，背靠着墙，眼睛在暗处反着一点微光。

瓜涅瑞盘腿坐在地板上，离利普顿最近。他的嘴紧闭着，下颚的肌肉在咬紧。托伊靠着枪架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姿势和白天在松树底下坐的一样。

Frank走到角落的时候，鲁兹已经在了，蹲在马丁后面。公牛兰德尔曼靠在墙角，两只粗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像一堵沉默的墙。

利普顿看了Frank一眼，点了一下头。Frank在瓜涅瑞旁边蹲下来。

人到齐了。八个人。连里三分之一的骨干，挤在这个连月光都照不到的角落里。

利普顿没有马上说话。他先侧耳听了一会儿。营房里打鼾的声音还在，远处有翻身的弹簧声，过道那头没有脚步声。岗哨在外面，不在营房里。

都听好了。利普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蹲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才能听到。我说一遍，只说一遍。听完之后，每个人表态。可以同意，可以不同意，但不许出去说。谁说出去，大家一起完蛋。

没有人动。

我想好了。利普顿说。给辛克上校写一封信。不走索贝尔的渠道，直接送到团部。信里只说一件事，调离索贝尔，换一个连长。

安静了。

签名的人，是排里有分量、愿意承担后果的人。军士、排副，还有一些大家认的老兵。普通列兵尽量不要卷进来。

为什么？鲁兹问。他的声音很低，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因为有分量的人签名，上面才会当回事。利普顿说。普通列兵签名，上面只当是牢骚。而且签了名就要承担后果。你们想清楚。

瓜涅瑞开口了。他没有犹豫，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嘴边等了很久。

我签。他说。什么时候签都行。

我也签。托伊说。他的声音比瓜涅瑞的更冷，像一块铁碰了另一块铁。我不想到了法国以后被一个连地图都看不懂的人带着送死。

兰德尔曼从墙角发出一声低沉的。那是他说话的方式，一个音节，所有意思都在里面。

马丁犹豫了一下。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又放回去。

签了以后呢？他问。上面要是不处理，怎么办？

上面不处理，我们就一直提。利普顿说。提一次不行就提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要是上面反过来处理我们呢？马丁说。按哗变算的话。

这不是哗变。汤姆逊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哗变是不执行命令。我们没有不执行任何命令。我们是越级向辛克上校报告连长的指挥能力问题。这是正当程序。

正当程序？马丁苦笑了一下。你跟索贝尔说正当程序试试。

我们不需要跟索贝尔说。汤姆逊说。索贝尔管不了这件事。辛克上校在他上面，我们找的是辛克。

安静了一会儿。

鲁兹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在暗处看不太清。

你呢？利普顿看着他。

鲁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犹豫的扭动。

我签。他说。但我不想上军事法庭。

没有人想。利普顿说。

那就好。鲁兹说。算我一个。

角落里安静了几秒。打鼾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在数什么。

温特斯呢？瓜涅瑞问。

利普顿没有马上回答。

温特斯不参加今晚的谈话。他说。他是军官。如果这件事闹到上面，军官签了名和军士签了名，性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