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人日过后的第二天是周日。
半天假。大部分人连营房都不想出,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走路的时候膝盖是僵的,上铺的人翻个身都龇牙咧嘴,下楼梯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蹭。
Frank坐在铺位上给右脚换纱布。Roe教过他怎么处理,先用清水洗,再涂药膏,最后用干净的纱布裹两圈。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疼——疼已经习惯了——是因为手指不听话,昨天握了一天步枪和绳索,现在连纱布都捏不稳。
鲁兹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他包脚。
你那个脚,再跑两趟Currahee就要掉了。
还在。Frank说。
还在。鲁兹学他的语气,声音压低了,面无表情。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多说两个字不会死。
Frank没理他。鲁兹翻身下铺,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趾头蜷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他的小腿上也贴着一块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头倒是比谁都足。
兄弟们。鲁兹对着整个营房喊了一声。周日娱乐节目。免费的。不看白不看。
营房里没什么反应。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哼了一声。
好,第一个。鲁兹清了清嗓子,然后他的整个身体突然变了。肩膀端起来了,下巴抬高了,眼神从散漫变成了锐利,走路的步子变成了短促有力的小碎步。
全体注意。他用一种尖锐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我的连队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呼吸。我的连队只需要跑步。跑到死为止。
这是索贝尔。但不是模仿索贝尔说话,是模仿索贝尔走路。那种急促的、像是永远在赶路的步态,配上永远在找茬的眼神。
营房里有人笑了。
不对不对。瓜涅瑞从角落那边喊。你那个太正了。索贝尔走路没那么正,他是外八字。
外八字?鲁兹调整了一下脚的角度,重新走了一遍。
对对对,就这样。瓜涅瑞笑得坐起来了。再加个甩手。索贝尔走路的时候右手甩得比左手大,因为他右手要指着别人。
鲁兹加上了甩手的动作,整个营房都笑了。他走了三个来回,每走一步都加一个新的细节,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故意歪着头,做出索贝尔审视靶纸的表情。
行了行了。有人喊。别光模仿索贝尔,来个别的。
鲁兹站直了,想了想。然后他的肩膀突然沉下去了,下巴收回来,眼睛微微眯起,走路变成了缓慢的、无声的大步。他走到营房中间,停下来,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
不错。他用一种低沉的、平静的声音说。但可以更好。
这是温特斯。
营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太像了。那种沉稳的、不带情绪的语调,那种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丈量你的眼神,那种说的时候不带一点多余修饰的简洁。
温特斯不是那样的。波义耳说。温特斯说话更轻。你那个太重了。
更轻?鲁兹调整了一下,重新来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更轻了,但更有穿透力,像一根细针掉在石板上。
不错。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连瓜涅瑞都不笑了,因为太像了,像到让人觉得温特斯本人就站在那里。
换一个换一个。马拉基说。来个姑娘的。
鲁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身体又变了——这次他翘起了兰花指,走路变成了小碎步,头微微歪着,嘴唇抿起来,眼神从锐利变成了某种娇嗔。
哦天哪你们这些大兵。他用一种尖细的声音说。你们身上的味道简直——简直比我家后院的猪圈还可怕。
这是镇上杂货店的姑娘。上次放假的时候有人在杂货店买东西,那个姑娘对着一群浑身臭汗的伞兵说的原话。
营房里笑疯了。有人拍床板,有人吹口哨。瓜涅瑞笑得从铺位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捶地板。
再来再来。鲁兹在笑声中喊。最后一个。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的整个存在感突然降低了。不是驼背,不是缩小,而是他把自己从空间里抽走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变成了某种遥远的、看着你但又没在看你的状态。他站在营房中间,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安静了大概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