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走了好几年了。波义耳的声音很平。我有两个哥哥,老大在海军,老二在太平洋某个岛上,具体哪儿他也不让说。就剩我在家,我不来谁来。
所以你是为了家里来当兵的?
也是为了那五十块。波义耳说,带了一点自嘲。说出来不好听,但就是这个原因。五十块能寄回去,我妈一个人管农场不容易。
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很远。
你呢,韦伯斯特?鲁兹问。
Frank听到了韦伯斯特翻身的声音。他的铺位在更远的地方,靠近窗户。
我说过了。韦伯斯特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更冷一些,更像是在写文章而不是聊天。想知道真正的东西长什么样。
就这个?
就这个。
没人追问。韦伯斯特说话的方式让人知道他说完了。
兰德尔曼?鲁兹试着问了一句。
安静了大概五秒。
没什么为什么。兰德尔曼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枕头说话。该来就来了。
就这样?
鲁兹大概知道追问也没用。
好吧。他说。那——Frank?
Frank盯着天花板。汗从脖子流到后背,床板下面的潮气贴着皮肤。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轮到他。整个营房安静下来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等。
你呢?鲁兹又问了一遍。
Frank想了一下。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东西,但都是模糊的。旧金山的街道,他记不清。唐人街的牌坊,他记不清。他母亲的脸,他记不清。灰色的空白,一卷泡过水的胶片,什么影像都没有留下来。
他能说什么?
因为他的身体能做一些他自己都解释不了的事?
因为他的记忆断在了某个地方,他需要在新的来处找到自己?
想证明自己。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营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证明什么?瓜涅瑞问。
Frank想了几秒。
证明我能行。
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更像是每个人在消化这句话。黑暗里有人在吸鼻子,有人在翻身。
操,谁不是呢。瓜涅瑞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大家来这儿都是想证明自己。你,我,所有人。
比尔难得说了句人话。鲁兹说。
去你的。
营房里笑了几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打鼾,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外面的虫子在叫,远处偶尔有一声火车汽笛。
Frank躺在铺位上,盯着黑暗。
他没有说谎。想证明自己是真话。但他没有说全。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躺在一九四二年佐治亚的军营里,顶着一张中国人的脸,穿着美国陆军的内衣。
温特斯昨天问他打猎的地方在哪里。他说不记得了。
今天晚上瓜涅瑞说,谁不是呢。
也许每个人都在证明什么。只是他们知道自己的来处,而他不知道。
铺位那边传来马拉基翻书页的声音,很轻。他大概又在看那本皱巴巴的书,每天晚上都翻几页。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外面的虫鸣混在一起,像一种很远的催眠曲。
Frank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