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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费城来的人

瓜涅瑞的脸朝天,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汗从两侧流进耳朵里。托伊的脸朝前,眼睛睁着,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也许什么都没看。他的右手放在他和瓜涅瑞之间的地面上,手指松开着。

两个人谁也没有碰谁。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Frank见过的任何两个E连士兵之间的距离都近。不是身体上的近,是另一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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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回到营区之后,全连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大部分人都在营房里躺着或者坐着,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给水壶灌水,有人在给靴子里倒沙子。营房里到处是汗味和松树的气味,混在一起,闷闷的。

Frank坐在铺位上,换了一双干袜子。他的脚上也起了两个水泡,一个在左脚小拇指旁边,一个在右脚后跟。他用随身的小刀把水泡挑了,挤出里面的液体,贴了一块胶布。

鲁兹在上铺躺着,把两条腿搭在床架上,让血液往回流。

你看到瓜涅瑞和托伊了吗?鲁兹说。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有点闷。第二趟上山的时候,托伊推了他一把。就推了一下。

Frank说。

你知道吗,他们从第一天就在一起。鲁兹说。分班的时候他们就要求分到同一个班。排长说不行,他们就跟排长磨了两天,最后排长烦了才答应的。

Frank没有说话。他在贴胶布。

瓜涅瑞那个人你知道的,嘴巴跟机关枪一样。托伊呢,你让他说话比让他登天还难。但他们俩就那么好。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奇怪。Frank说。

鲁兹等了一下,想听他继续说。Frank没有继续。

你每次都这样。鲁兹说。说一半就不说了。

Frank把袜子穿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弯曲的时候有点发紧,但还能动。

我去打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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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后面的水龙头旁边,瓜涅瑞在洗脸。

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凉的,打在他被太阳晒红的脸上,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整张脸埋在水里,憋了几秒钟,再抬起来。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用袖子擦了脸,然后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根一直没点的烟。这次他点了。火柴的磷光在他面前闪了一下,然后烟头亮了。

Frank走过去接水。

跑得不错。瓜涅瑞说。他没有看Frank,看着操场对面的什么东西。你第二趟比我快。

快不了多少。Frank说。

快就是快。瓜涅瑞吸了一口烟。我脚上那个泡破了,最后半英里跟踩在刀子上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求同情。他只是在陈述。

托伊帮你缠了绷带。Frank说。

瓜涅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骂人。

他每次都这样。瓜涅瑞说。跟个老妈子一样。我说我没事,他就当没听见,蹲下来就缠。我跟你说,那个绷带缠得跟裹脚布一样,我下山的时候脚指头都麻了。

他说完,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被风吹散了。

但你跑完了。Frank说。

瓜涅瑞看了他一眼。这次他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咧嘴笑了。

废话。他说。我又不是娘们。

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你跟你爸打过猎是吧?他突然问。

Frank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温特斯跟利普顿说的。利普顿跟我说的。瓜涅瑞说。你射击打了全连第一,他们都在传。

Frank没有回答。

我哥以前也打猎。瓜涅瑞说。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轻松变得硬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在费城北边的山里,秋天的时候去打鹿。他打枪比我准。

你哥也参军了?Frank问。

瓜涅瑞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但这次他没有点。他叼着那根烟,眼睛看着操场对面的什么东西,看了大约五秒钟。

他死了。瓜涅瑞说。珍珠港。

Frank的手停在水龙头上。水从他的指缝里流过去,凉的。

他是陆军。驻在夏威夷。瓜涅瑞的声音很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平得多,像故意压住了什么。日本人炸的时候他在营房里。没出来。

Frank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珍珠港。他比这里的所有人都更知道珍珠港。但他不知道该对一个失去哥哥的人说什么。

所以我来了。瓜涅瑞说。他终于把烟点上了。火柴的磷光在他面前闪了一下。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杀那些狗娘养的。不管德国人还是日本人。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被风吹散了。

乔知道。他说。我没跟别人说过,但乔知道。

他看了Frank一眼。

你也知道了。别说出去。

不会。Frank说。

瓜涅瑞嗯了一声。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营房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次罚跑的时候。他说。你帮波义耳扛了枪。我看到了。

Frank没有说话。

我本来以为你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在乎。瓜涅瑞说。但你帮波义耳扛了枪。那个弗吉尼亚来的,跑不动的那个。你扛了他的枪。

他看着Frank,眼睛里的表情Frank读不完全。不是友善,也不是排斥。更像是某种重新评估。

乔说了一句话。瓜涅瑞说。他说,能扛枪的人不多。

他转过身去,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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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之后,营房里恢复了日常的嘈杂。

有人在写信,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用鞋油擦靴子,有人在讲黄色笑话,笑声从营房的这头传到那头。鲁兹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副骰子,和三个人围着一张毯子赌明天谁先到食堂,赌注是一根烟。

Frank坐在铺位上擦枪。他每天晚上都擦枪,不管白天有没有用过。通条裹着布条在枪管里抽送,发出一种沉闷的摩擦声。这个声音让他安静。

他的目光穿过擦枪布的缝隙,看到了对面的瓜涅瑞和托伊。

两个人坐在相邻的铺位上。瓜涅瑞在缝什么东西,是他的军装袖子,训练的时候被铁丝网刮了一道口子。他的针线活很粗糙,线走的歪歪扭扭的,但他在缝。

托伊在旁边擦靴子。他的靴子比大部分人的都干净,鞋面的皮子被擦得发亮。他擦靴子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用布擦,每擦完一遍就对着光看一下,有不均匀的地方再补一遍。

两个人坐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但谁也没有说话。

瓜涅瑞缝了几针,线打结了。他扯了几下没扯开,嘴里嘟囔了一句。托伊没有抬头,伸出手,从瓜涅瑞手里把针线接过去,用指甲把结抠开了,然后递回去。

瓜涅瑞接过针线,继续缝。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字。

Frank把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布条。白色的。枪管是干净的。他把枪栓装回去,拉了一下,听声音。声音是实的。

他把步枪放在枪架上,躺回铺位上。

他想起了鲁兹今天说的话: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奇怪。

瓜涅瑞话多,托伊话少。瓜涅瑞脾气大,托伊脾气沉。瓜涅瑞缝个袖子歪歪扭扭,托伊擦靴子擦得比枪还亮。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但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是完全一样的。

在Currahee山上的时候,瓜涅瑞的步子开始拖了,托伊推了他一把。不是问你还行不行,不是说我帮你,只是推了一下。那个推力的大小、方向、时机,Frank看到了,是精确的。托伊知道瓜涅瑞需要多大的力,从哪个角度推,什么时候推。这种知道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记住的。

就像托伊帮瓜涅瑞缠绷带的时候,缠了三圈,不松不紧。不是第一次缠,也不是第十次,是缠过很多很多次之后才能找到的那种刚好。

这就是兄弟。

不是利普顿式的。利普顿对所有人好,他的好是一种均匀的、不偏不倚的好,像水一样流过所有人。瓜涅瑞和托伊不是这样。他们对其他人不好,也不坏,就是普通。但他们对彼此,是把身体里最精确的那一部分拿出来给了对方。

Frank闭上眼睛。

他没有这样的兄弟。从来没有。在唐人街长大的时候没有,上学的时候没有,来这里之前也没有。他有过一起做事的人,有过偶尔聊天的人,但他从来没有一个在他步子拖了的时候会推他一把的人。

也许会有。

也许已经有了。只是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形状。

营房外面有风。Currahee山在北面,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明天还要跑。后天还要跑。一直跑到所有人都能跑下来为止。

他听着瓜涅瑞在对面嘟囔着什么,大约是线又打结了。然后是托伊低低的一声。

安静了。

Frank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托伊说的那个能扛枪的人不多是什么意思。也许字面上就是那个意思。也许还有别的意思。

但他记住了。

和记住利普顿嘴角的小笑一样,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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