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的手指快要戳到陆青云的墨镜上。
几滴唾沫星子喷出来。陆青云偏头躲开。
高明远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衣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跟这个散发着陈年酸腐味和废机油味的破旧车间,格格不入。
他带来的几个干事,个个鼻孔朝天。
从小包里掏出刷着浆糊的白底黑字封条。劣质浆糊的酸臭味飘在空气里,盖过了满屋子的机油味。
“哪来的南洋老板!骗鬼呢!”高明远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指着水泥台阶上那两沓美金。“拿几张花花绿绿的废纸,就想套国家的固定资产?”
“没有省外汇局的准入批文,没有人民银行的结汇单!”
高明远一脚踢翻旁边生锈的铁桶。“哐当”一声巨响。
铁桶滚出去老远。撞在废旧的机床腿上。
“这叫黑钱!你这是投机倒把!”高明远声音拔高,指手画脚。“按律得吃花生米!”
王德发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铁屑的地上。
他抓着头发的手抖得像筛糠。完蛋了。省厅的人定性投机倒把,这厂子连破产清算的机会都没了。
苏青禾抱着账本挤进车间。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她大学学过经济法。在八二年,没有批文的私下外汇交易,抓到了就是重罪。
她手心全是冷汗。蓝皮账本的硬纸壳被捏得变了形。
她老爹还在矿上瘫着,弟弟妹妹还等着吃饭。要是陆老板栽了,她也就全完了。喉咙里像卡了一把干草,吞咽都觉得疼。
角落里,刚准备卖命的牛大憨咽了口唾沫。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半截砖头。脑门上冒出一层油汗。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刚送来个懂技术的神仙,就要被这帮官僚按死。
陆青云没说话。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卡其色风衣上的灰尘。
这帮老顽固,满脑子计划经济的死规矩。光靠两沓现金,确实震不住这身皮。
陆青云右手伸进风衣内兜。
意念一动。一张系统刚发放的外汇特批凭证出现在掌心。
纸张硬挺。带着美钞特有的绵密手感。
陆青云抽出手。手腕猛地往前一抡。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纸张抽打声。
那张长方形的硬挺票据,结结实实地抽在高明远的右脸颊上。
力度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高明远被打懵了。厚底眼镜歪到一边,差点掉在地上。
半边脸上迅速浮起一道红印。
票据顺着他的脸滑落。掉在满是铁屑和黑油的泥地上。
“你敢打国家干部……”高明远捂着脸,声音发颤。
他身后的几个干事立刻扔下封条,就要往上扑。
“捡起来。看清楚。”陆青云声音冷硬。像一块砸在钢板上的冰块。
高明远低头。
地上的纸,不是绿色的美钞。
是一张花旗银行的大额国际汇票。纸面上印着繁复的防伪水波纹。
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水波纹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最刺眼的,是正中央盖着的那枚大红钢印。
印泥的颜色红得发亮。透着一股威严。
“外资特批引入结算凭证”。落款是央行外汇管理局。
旁边还有一长串防伪编码。
高明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顾不上脸上的疼。猛地蹲下身,双手捧起那张纸。
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那种绝非国内印钞厂能做出的绵密质感。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上面填写的金额,是一百万。单位,美元。
“一百万……美金?”
高明远嗓子像塞了团干棉花。干涩得发不出连贯的音。
他这辈子审批过最大的外资,也不过几万块人民币。
这一百万美金,带有中央级的特批钢印。这意味着这笔钱拥有全国最高级别的投资绿灯。
省厅?省厅在这张汇票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查封这个,等于直接对抗国家最高级别的经济建设大局。
高明远双腿发软。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满是废机油的地上。
笔挺的灰色中山装立刻沾了一大块黑斑。
“干什么!都在干什么!”
车间外传来一阵狂奔的脚步声。
李为民连滚带爬地冲进废弃车间。
县长跑得太急,左脚的皮鞋掉在半路。他连捡都顾不上捡。
穿着灰色的破洞袜子,直接踩在尖锐的煤渣和生锈的铁屑上。
脚底板扎出了血。一步一个红脚印。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他一路接到孙建华的死命汇报,说省轻工业厅来封厂,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李为民一眼看到瘫在地上的高明远,和几个拿着糊了浆糊封条的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