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轩”位于王庭边缘,倚靠着一株半枯半荣的奇异古树而建。古树一半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另一半却焦黑皲裂,仿佛曾遭雷击,残留着毁灭的气息。树屋一半明亮温暖,一半阴暗沉寂,恰好象征了此刻青林谷内部光暗交织的诡异状态。
轩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个树墩制成的坐凳。空气中弥漫着古木特有的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枯败一侧的焦糊味。青木大长老坐在主位,背对着那枯败的一半,面容在透过繁茂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愈发晦暗不明。
青叶长老立于门口,像一尊沉默的守卫,气息锁定着被“请”来的王富贵和钱满满。屋内再无他人,连奉茶的侍者都没有。
“坐。”青木大长老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树墩。
王富贵坦然落座,钱满满则抱着膀子站在他侧后方,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青叶长老和周围环境,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王掌柜方才所言,关乎甚大。”青木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比在“栖霞居”时更加干涩,“归寂教……蚀灵之症……禁运之事……你可有实证?须知,污蔑我族长老,挑拨离间,其罪当诛。”
开门见山,直接索要证据,且隐含威胁。这是谈判桌上常见的施压手段。
王富贵早有准备。他没有立刻拿出从“遗骸兵装”玉牌分析出的能量污染数据(那太过技术性,且可能暴露李铁柱那边的进展),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双手奉上。
“大长老请看。此乃三个月前,我宗接收贵族最后一批‘次级空灵晶’时,例行检测所录。请注意第七号样本和第十二号样本在‘凝神显影阵’下的微观结构变化。”
青木大长老接过玉简,神识沉入。玉简中清晰显示,在两块看似正常的空灵晶样本内部,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的灰色丝状物,正不断侵蚀着晶体的纯净结构。当检测阵法加大灵力冲刷时,那些灰色丝状物会骤然活跃,释放出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扭曲波动——正是“虚无侵蚀”的典型特征。
“这两批矿石,开采自‘幽暗矿坑’第七层,由青木长老您直属的矿务司负责。”王富贵适时补充,声音平静,“我宗当时以为是个别矿脉受到未知污染,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只做了内部标记和隔离处理,并未声张。直到近期,我宗东南区数个使用同批次矿石构建的网络节点,先后遭到诡异的‘意义湮灭’攻击,彻底损毁。经查,攻击引爆点,正是这些被预先埋入矿石的‘侵蚀种子’。”
他顿了顿,看向青木大长老:“大长老主管矿务内政,对此……是否知情?”
青木大长老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矿脉深埋地底,偶受地煞阴气或上古残念侵染,并不稀奇。此等细微污染,寻常检测难以发现。老朽……确有失察之责。”
他将“蓄意”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失察”,这是试图降低事态严重性,也是在为自己(或他代表的势力)留有余地。
王富贵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理解的神色:“大长老事务繁忙,偶有疏漏,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若仅仅是‘失察’,为何在污染矿石问题暴露后,不是彻查矿脉、清理源头,而是突然宣布对我宗全面禁运,甚至封锁王庭,隔绝内外?此举,无异于告诉所有人,青林谷心中有鬼。更令人痛心的是,连青岩族长和青藤长老,也同时‘闭关’、‘失联’。大长老,请恕王某直言,此等行事,不似‘失察’后的补救,倒像是……被人拿住把柄后的灭口与封锁!”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重锤般敲在寂静的树屋里。
青叶长老的气息猛地波动了一下,看向青木大长老的背影。钱满满也挑起了眉毛,没想到王富贵说得这么直接。
青木大长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缓缓放下玉简,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王富贵:“王掌柜,你很会说话,也很敢说。但你可知道,你指控的,是我青林谷大长老,是执掌一族内政的权柄者。仅凭几块可能被做了手脚的留影玉简,和一些捕风捉影的推测……不够。”
“那么,再加上这个呢?”王富贵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小巧的、密封的琉璃瓶,瓶内悬浮着一缕极其微弱、不断扭动挣扎的灰黑色气息——正是刚才钱满满从羽儿体内逼出、并用特殊法门捕获封印的一丝“虚无侵蚀”本源!
这缕气息虽弱,但其特有的冰冷、死寂、扭曲存在的本质,对于青木大长老和青叶长老这种级别的妖族高手而言,感知再清晰不过!
“此物,取自贵少主羽儿体内,方才由钱道友亲手逼出封印。”王富贵将琉璃瓶轻轻放在桌上,“其性质,与污染矿石中的‘侵蚀种子’同源,但更为精纯、更具活性。大长老,您或许可以解释矿石污染是‘地煞侵染’,但贵少主体内这缕精纯的‘蚀灵之气’,又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少主自己跑去矿坑深处沾染的吧?”
他看着青木大长老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这只能是蓄意投放,目标明确——针对青林谷嫡系血脉,下一任可能的族长继承人!其目的,要么是控制,要么是……清除!”
“够了!”青叶长老突然低喝一声,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痛苦交织,“大长老!这……”
青木大长老抬起手,制止了青叶长老的话。他死死盯着那琉璃瓶中挣扎的灰黑气息,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混合着愤怒、耻辱、以及一丝深藏恐惧的复杂神色。许久,他长长地、仿佛掏空肺腑般叹息一声,那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