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长风穿堂,金帘轻翻,卷起满殿肃穆沉凉。
方才百官静待退朝的规整秩序,被胤禛那一道无声抬手的动作,彻底定格、击碎。
偌大朝堂,瞬息死寂。
落针可闻的静谧,压得满朝文武心口发沉。所有人垂首肃立,脊背微绷,眼底尽数藏着惊疑与忐忑。
今日朝务早已尽数尘埃落定。
八爷党余孽肃清、朝野积弊规整、地方吏治补全、十年沉冤落定。
该判的判、该赦的赦、该奖的奖、该罚的罚,桩桩件件条理分明,朝堂大局彻底归稳。
依循祖制朝规,诸事毕,便当退朝,百官各司衙署理政,从无例外。
可此刻高位之上,胤禛静坐未动,抬手阻了退朝旨意,阻了满朝步伐,更阻了整座朝堂的寻常收尾。
无人知晓,这位刚定鼎朝局、杀伐无双的未来储君,欲行何事。
短暂死寂过后,细碎的惊疑暗流,悄然在文武班列之间蔓延。
百官纷纷暗自抬眸,余光偷觑高位。
晨光透过殿宇雕花窗棂,尽数落在胤禛身上。
他端坐龙侧御位,墨色朝服鎏金映光,肩背挺拔端正,眉眼清峻冷冽,周身气场沉凝如山,无半分波澜,却自带万钧压迫。
经昨夜雨夜交心、卸防剖白,他心底深情滚烫翻涌,可立于朝堂万民之前,依旧是掌控乾坤、俯瞰朝野的无上储君姿态。
只是那双素来冷利薄情、唯重江山社稷的眼眸深处,藏着一抹无人敢深究、无人能看透的笃定滚烫。
这份反常的沉静,比雷霆震怒、比当庭问责,更让人心生敬畏、惶然不安。
片刻僵持,文武班列之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几位须发皆白、深耕朝堂数十年、恪守祖制礼教的三朝老臣,面色凝重,对视一眼,终究出列躬身。
为首的礼部老臣持笏拱手,神色肃然,语气恳切却坚定,当庭直谏。
“王爷,臣有一言,冒死进谏!”
他跪拜于丹墀之下,额头微垂,字字恪守礼制纲常,句句不离祖宗规矩。
“朝堂者,社稷之根基、礼法之准绳、天下之公道也。自古朝堂之上,只论朝政、只议山河、只定民生、只断朝纲!”
“男女私情、闺中情愫,乃私宅细碎琐事,不可登庙堂、不可扰朝纲、不可乱礼制!此乃三纲五常之规,历代祖宗铁律,亘古未变!”
话音落地,殿内瞬间泛起一阵极轻的附和低响。
其余几位老臣紧随出列,齐齐跪拜,同声劝谏:
“恳请王爷恪守君臣本分、谨守储君礼制!公是公,私是私,江山为重,私情为轻!切勿因私废公、乱了朝堂规制、寒了天下臣民心!”
一众老臣忠心耿耿,恪守礼教,出发点皆是为朝堂规矩、为皇家体面、为社稷正统。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储君当心系山河、无欲无私、清冷克己,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不可耽于情爱、不可乱于私情,更不可于百官万民之前,谈及闺中私念。
私恩不可乱公义,私情不可扰朝纲。
这,是扎根世族文臣骨血的底线规矩。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无人敢言对错,无人敢站队附和。
所有人都清楚,老臣所言句句是理,条条是规,无可辩驳。
可今日的胤禛,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隐忍克制、恪守分寸、万事以礼制为先的孤臣亲王。
昨夜雨夜深谈,他卸尽半生伪装,通透本心,笃定执念。
江山万里固然重,可予他人间温暖、渡他绝境重生、暖他半生孤寒的那一人,重于山河,胜于万民。
礼制规矩可守,朝野非议可忍,世人流言可平。
唯独这份真心,不可藏、不可掩、不可屈、不可负。
面对满堂跪拜劝谏、句句缚礼的言辞,胤禛端坐高位,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恼怒,亦无半分松动。
他只是淡淡垂眸,目光扫过阶下一众老臣,声线低沉沉稳,自带帝王威压,一字一句,震彻殿宇。
“孤的江山,为天下万民而立。”
“孤的本心,为知恩情义而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