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连绵,穿风打窗,簌簌声响缠在沉沉夜色里,无休无止。
雍王府暖阁之内,炉火温顺,茶烟轻扬。
方才一句“我从前,从未信过任何人”,轻落于地,便沉沉凝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一句话,道尽胤禛半生立身之本。
生于天家,长于权谋,自幼学的是制衡算计,看的是骨肉倾轧。朝堂数十载,他见惯了人前忠义、人后阴私,看遍了趋利附势、翻脸无情。
世人皆为权、为利、为前程、为生路。
无人为他,无人念他,无人肯为他逆天逆势、以身犯险。
所以他不信人,不倚人,不盼人。凡事只靠己、只忍己、只扛己,冰封心门,独守孤途,以为这一生,便这般清冷到底、孤绝到底。
直到柳轻轻踏破次元、踏破黑暗、踏破他十年寒凉,硬生生闯进来,成为他此生唯一的例外。
暖阁静极,风声入耳,衬得人心愈发澄澈通透。
胤禛抬眸,目光牢牢落在身前女子身上,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水光早已敛尽,可翻涌的心绪,却比方才更加滚烫深沉。
他从不擅长言辞煽情,更不会说花哨情话。
可今夜,卸下九重伪装、褪去山河锋芒,积压心底太久的感念与动容,终于忍不住一一细数,娓娓道来。
“轻轻,我从前不信人,是因为这世间所有人,皆有取舍,皆有私心。”
他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笃定,字字通透。
“满朝文武,食我大清俸禄,受朝廷恩赏,可风波一来,人人避祸、人人站队、人人顺着大势落井下石,唯恐沾我半分连累。”
“宗室手足,同源骨肉、一母宗亲,本该守望相助、同心护朝。可夺嫡一局铺开,亲情薄如蝉翼,利害重如江山。为权柄,可构陷兄弟;为储位,可布死绝局;为登顶,可漠视我身死名裂。”
十年看尽人心凉薄,百日看透世态炎凉。
他见过最体面的背叛,见过最伪善的谋害,见过最堂皇的落井下石。
久而久之,便不再期待、不再奢望、不再相信世间有不求回报、不计得失的真心相守。
“唯独你。”
胤禛眸光微凝,语气里带着无人可替代的郑重。
“你本不属于此方天地,本不涉大清权谋、不沾皇家纷争、不困夺嫡棋局。你有你的来路、你的天地、你的自在人生,本可逍遥世外,不染半分深宫污浊、朝堂风雨。”
可她偏偏为他而来。
为他入局,为他涉险,为他逆风而行,为他逆天改命。
过往一幕幕生死瞬间、一次次绝境相护、一场场逆天翻盘,尽数涌上胤禛心头,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他缓缓开口,一一细数,字字落心。
“你初入朝堂,局势未定、前路未明,人人观望迟疑,无人敢为孤说一句公道话。唯独你,不惧权贵、不畏流言、不惧朝野汹汹之势,御前硬刚满朝文武,以一己之身,对峙满堂朋党奸邪。”
彼时满朝哗然,宗室震惊,百官侧目。
一介女子,敢逆朝堂大势,敢驳群臣非议,敢护他清白名声。
那时起,他冰封多年的心,便已悄然松动。
胤禛眸底暖意渐深,继续细数:
“后来八爷党布下舆论天网,操纵朝野言论,捏造罪证、篡改是非,将我钉死在‘忤逆罪臣’的污名里,举国唾骂、百口莫辩。满朝无人敢证我清白,无人敢破这场十年骗局。”
“是你,倾尽所能,搜罗诸天铁证、梳理经年卷宗、复盘层层阴谋,以跨世眼界、无双智计,撕破十年伪局,戳穿朋党假面,将所有阴私算计、深宫诡计,一一摆于天光之下。”
若无她,他的污名永世难雪,他的冤案永世尘封,他的绝境永世无解。
世人皆道他浴火重生、天命所归。
唯有他清楚,他的生路,是她一手逆天铺就。
胤禛喉间微涩,想起百日囚笼最煎熬、最蚀骨的日夜,心绪愈发翻涌难平。
“我囚居百日,剧毒缠身,毒素日日啃噬筋骨、夜夜撕裂脏腑,痛至昏厥、痛至濒死、痛至神志迷离。深宫无人怜我病痛,朝野无人念我绝境,人人坐等我毒发身亡、身败名裂。”
“又是你。”
他望着她,眼底盛满真切动容。
“你日日守在府中,熬夜辨药、亲手熬制、反复提纯调理,日复一日为我排毒固本、疗伤续命。无人逼你,无人责你,无人知你耗费多少心神、熬尽多少心血。你只默默守护,不言辛劳、不图功名、不索回报。”
最苦的日子,是她陪他熬。
最痛的绝境,是她为他撑。
不止于此,无数次暗流凶险、杀机四伏的时刻,皆是她以身挡祸、逆风周全。
“朋党不死,暗流不止。他们明棋落败,便出暗招,散布流言、暗中下毒、私布杀机、层层暗算。无数次暗处风波、无声杀局,我身在明处、身陷困局、分身乏术。”
“每一次,都是你提前察觉危机、预判杀机、数次以身挡祸、逆势破局,替我挡下暗处刀光、无声阴私、朝野风波,替我护住性命、护住清白、护住前路。”
一桩桩,一件件。
跨界入局,是逆天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