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关死,紧接着是门栓落下的闷响。
“带下去,严加看管。”
维伦的声音还跟在身后,透着疲惫,他头也没回。
他不允许任何人用虚假的希望扰乱他为德莱尼人安排好的结局。
伊瑞尔被两个高大的守备官一左一右的架着,说是请,其实跟推搡差不了多少。
她踉跄的进了一间宽敞房间,卡德加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拍了拍法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顺便伸了个懒腰。
“嘿,这地方不错,”他环顾四周,“像我老家的图书馆。”
确实是间图书室。
高耸的书架顶着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各种皮卷和水晶板。
墙壁上嵌着的水晶幽幽的发着光,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门外长戟交叉,两队全副武装的年轻守备官把出口堵得死死的。
伊瑞尔没理会卡德加的俏皮话,走到窗前,手掌按在冰冷的水晶玻璃上。
这扇窗户正对着圣光广场。
从这里看下去,广场上黑压压的坐满德莱尼平民。
平民挨着个儿挤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闹,很少有人抬头。
整个卡拉波神殿十分安静。
“你看,领袖的绝望是会传染的。”
卡德加不知道从哪儿拖过来一把高背椅,一屁股坐下,舒服的叹了口气,顺便揉了揉自己上了年纪的老腰,“维伦自己躺平了,所有人就都跟着躺平了。省事。”
伊瑞尔没说话。
她转身,大步流星的冲到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前。
门外站着四个年轻的守备官,领头的是个叫萨玛拉的女孩。
伊瑞尔记得萨玛拉是个很爱笑的姑娘,以前在训练场上还请教过自己怎么用双手锤。
现在萨玛拉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攥着长戟,不敢和伊瑞尔对上视线。
伊瑞尔隔着门上的铁栅栏开口,声音不大。
“你们就打算这么站着,一直站到死?”
萨玛拉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知说…这是宿命。”
旁边一个脸上有雀斑的男守备官替萨玛拉开了口,声音又干又涩。
“宿命?”
伊瑞尔发出一声冷笑。
她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栅栏,使出全身的力气开始摇晃。
“哐!哐!哐!”
撞击声在走廊里传出老远。
“我认识的那个维伦,从来不信什么狗屁宿命!”
门外的几个守备官身体动了一下,把头抬了起来,惊愕的看着门里的女人。
卡德加在后面摸着下巴,看着伊瑞尔的背影。
行啊这丫头,不止是锤子抡得好,嘴皮子也开始利索了。
伊瑞尔的脸都快贴到门缝上了,眼睛盯着萨玛拉,声音穿透厚重的木板。
“在另一个世界,我们也像现在一样绝望!甚至比现在更绝望!”
“那些曾经和我们一起在草原上打猎的兽人,被灌下了绿色的毒血,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我们的城市被夷为平地,沙塔斯成了一片废墟!我们的同胞,被那些怪物当成祭品和牲畜!”
门外的萨玛拉眼睛里有了一点活气。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小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逃了。”
伊瑞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坐着一艘快散架的破船,在无尽的星海里流浪。没有食物,没有水,连圣光都快要感应不到了。身后全是燃烧军团的追兵,前面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几个年轻的守备官不知不觉的把身体都靠在门上,手里的长戟也垂了下来,忘了自己是来站岗的。
“但我们没有一个人坐着等死!”
伊瑞尔的声音拔高,“先知维伦带着我们,一次又一次的从恶魔的包围圈里杀出去!他站在船头,法杖的光芒比星星还亮!他告诉我们,只要还有一个德莱尼人活着,圣光就永远不会熄灭!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退缩过!”
萨玛拉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身边的男守备官也张着嘴。
“我们的先知…也曾是那样的英雄吗?”
一个守备官喃喃的问。
“当然是。”
伊瑞尔点头,“不仅是他,还有玛尔拉德,一个和你们一样的守备官,我的导师。”
提到这个名字,伊瑞尔的声音里带上了颤抖。
那个高大的身影,那柄沉重得她现在都觉得费劲的战锤,就在眼前。
“他为了保护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为了保护那些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存在的兽人和人类,一个人,挡在了一座通往黑暗之门的桥上。”
“他面对的,是几百个喝了恶魔血、眼睛通红的兽人!那些怪物嘴里喷着腥臭的酒气,口水流到胸口,手里拿着带血的斧头!”
“玛尔拉德退了吗?他没有!”
“他把战锤抡圆了,第一个冲上来的兽人的脑壳就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被砸开,红的白的溅了他满身!”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一个人,一柄锤,硬生生把那座桥堵成了一座血肉磨坊!兽人的尸体堆得比他还高!他脚下流的血,能汇成一条小河!”
“直到敌人调来了地精的炸药…那天的火光,把半个天空都烧红了。他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给我们留下。”
“但是,他为我们,为那几万根本不认识的平民,争取到了撤退的时间!他的血,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那片土地,叫艾泽拉斯!”
门外安静了。
只有几道粗重的呼吸声。
萨玛拉手里的长戟掉在地上。
她捂住脸,肩膀抽动,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旁边的男守备官们个个红着眼圈,攥紧了拳头。
他们被宿命这两个字,被尊敬的领袖打垮了。
现在,伊瑞尔用一个血腥的故事让他们重新站了起来。
卡德加坐在椅子上,手里多了一根从书里掉出来的羽毛笔,在那儿一圈一圈的转着。
他看着伊瑞尔的背影笑了笑。
这女孩,真的长大了。
以前她只会动手,现在她学会了用言语和信念说服别人。
接下来的几天,图书室门外的人越来越多。
换防的守备官总能找到借口多待一会儿,负责打扫卫生的学者也磨磨蹭蹭的不肯离开。
这间囚室成了神殿热闹的地方。
萨玛拉成了伊瑞尔的信使。
每天送来的饭食里总会夹杂着外面的情报。
“先知把自己锁在观星台,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大主教们去劝,都被守备官拦在外面了。”
萨玛拉隔着门缝,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害怕。”
卡德加撕下一半干硬的面包递给伊瑞尔,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的开口。
“害怕什么?”
伊瑞尔接过来,也小口的啃着。
“他额头上的水晶。”
卡德加好不容易咽下面包,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们都没留意吗?上次在大殿,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块水晶的颜色,正在变灰。那是虚空的气息。”
伊瑞尔咀嚼的动作停了。
“虚空在侵蚀他?”
“是诱导。”
卡德加纠正道,“维伦的心已经裂开了一道缝,虚空没法直接侵蚀他,只能在他心里那道缝里头,不停地给他放末日预告片。他看到的所谓宿命,根本不是圣光的启示,而是虚空的低语!”
萨玛拉的脸色变白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
伊瑞尔咽下面包,吐出一个字,“等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