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出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老赵推着三轮车出了门,车斗里放着那片碎瓷。他没有特意想过要不要带它——但出门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到了摊位上,他把案板支起来,炉膛烧旺,然后把托架摆在案板靠里的位置,油盐瓶旁边。碎瓷立在托架里,天青色的釉面朝着排队的方向。
第一个注意到的是马大爷。
老头靠在槐树上咬了一口饼,目光落在那个托架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块瓷片?”
“嗯。在炉膛里养了快两年。做了个托架,让它立起来。”
马大爷又看了一会儿,把饼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以前在炉膛底下,它就是个碎东西。现在摆出来,倒像那么回事了。”
老赵弯腰翻了一锅饼,没有接话。
炉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映着案板上的碎瓷,天青色的釉面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排在后面的顾客慢慢往前移,有人买饼走了,有人站在旁边多看了几眼那个托架,但没有人多问。老赵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碎瓷搁在那里,跟擀面杖和油盐瓶放在一起,像它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那天下午收摊之后,老赵把托架带回家,搁在八仙桌上。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片碎瓷。
天青色的釉面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亮着,那道裂痕被巧妙地藏在背面,从正面看几乎察觉不到。它不再是炉膛里那块灰扑扑的碎瓦片了,也不再是垃圾堆里被人丢掉的东西。
它碎着,但立着。
他伸手摸了摸托架的木边,老榆木的纹路粗粝而温润,指腹在上面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他收回手,把托架往窗台的方向推了推,让碎瓷离那圈煤油灯座的圆印更近一些。
三样东西并排搁着——一只旧碗、一个空着的圆印、一个立着的碎瓷,中间各隔着两指宽的距离。
母亲从厨房里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桌上:“明天还出摊?”
“出。”
“面还有半袋,够用两天。后天该去买面了。”
老赵端起了汤碗喝了一口,是西红柿鸡蛋汤,酸味不重,鸡蛋打得很碎,汤面上还飘着几段葱花。他喝完了汤,去把碗洗了,坐在院子里把那本笔记本翻到了最后的几页。归位的记录已经写满了,四十三册书的信息整整齐齐地列着。
他翻到那页空白处,在之前写的那行“正月初三,雪。
四十三册归位。
炉火正旺,摊子还支着”和后来添的“正月廿八,华都。
四个展柜,四十三册,看见了”下面,又添了一行字:“春分后,碎瓷立起来了。托架上刻着一行字——碎者自碎,立者自立。”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搁在八仙桌上。
窗外的风从巷口吹进来,把枣树上最后几片干叶子吹落了,打在窗台上,又滑到地上。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母亲正在洗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院子,蹲下来把枣树根部那块松动的砖按了按。砖还松着。他没有掀开,按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躺下了。窗外枣树的枝桠在月光里轻轻晃着,新发的芽苞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它们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长着。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六卷·归途 第八章 碎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