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二十三章 门槛
从老魏侄子家回来的路上,天阴了。云层不厚,灰蒙蒙的,把太阳遮了大半,但没下雨。老赵骑得不快,河堤上的风迎面吹过来,裹着一股秋初特有的干草气味。
他骑了大约一里地,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放慢了车速,装作看路边的庄稼,侧过头往身后瞟了一眼。堤岸空落落的,田野里只有几只灰喜鹊落在电线杆上,歪着头看他。他收回目光,蹬了几脚,后背那股发紧的感觉慢慢地散去了,但也没有完全的散干净。
快到家的时候,他没有直接的进院。他先是骑到了巷子口,往自家的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门口没有站着什么人,这才拐进了巷子。他把三轮车停在了枣树底下,没有急着进屋。他坐在车座上,把手放在了车把上,停了一会儿才跳下来,拎起帆布包,在院子里站住。母亲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透透气。”他应了一声。
母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把厨房门重新掩上,留了一条缝,油烟从缝隙里渗出来,在暮色中就像是一缕细细的纱。
老赵在枣树底下蹲下来。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伸手把树底下几片落叶拢到一边。拢完之后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这才起身进了屋。他没有把帆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而是提着它直接拐进了灶房旁边那间放杂物的屋子。那间屋子不大,靠墙堆着几袋粮食,墙角立着锄头和铁锨,地上铺着青砖。他走到靠北墙的那块青砖的前面,蹲下来,手指伸进砖缝,抠了两下,把那块砖掀了起来。砖块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个油纸包。这是他下午出门前就已经挖好了的。他打开油纸包,把易类卷、笔记本和序言抄本一样一样放进去,动作很慢,就像是在放什么容易碎的东西。放好之后,他把油纸重新包好,盖回青砖,用脚踩了两下,又在上面蹭了蹭,让砖面上沾的土显得自然一些。他直起腰,在杂物间里站了一会儿,才拉灭灯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他把灶房里那盏煤油灯点上,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坐下。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想书里的事,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母亲端了两碗面进来,一碗搁在他面前,一碗放在对面。面是捞面,过了凉水,上面浇了一勺蒜汁,搁了几根黄瓜丝,旁边还搁了一小碟腌萝卜。老赵低头吃了几口,母亲坐在对面,也不看他碗里,说:“今天骑了那么远,见着了?”
“见着了。”
“那人身子骨还好?”
“还行,在院子里择韭菜呢。”老赵顿了一下,又说,“他说他父亲提过一个地方,说这批书最早可能跟南山那边有关系。”
母亲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没有接话。
老赵又说:“我打算去南山看看。”
母亲嚼完那口萝卜,才开口,但说的不是南山:“那册书,现在放在哪儿了?”
“放好了。”老赵说,“放了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母亲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从里面端出一个小碗,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搁到老赵面前。然后她坐回去,继续吃面。
老赵看着那一碗的荷包蛋,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的意思——你出去了,回来了,平安的回来了。别的她不去管,她也管不了。但她能做一碗面,卧一个蛋,让你知道这个家里有个人在等你吃饭。
吃完面,老赵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放回碗架。母亲坐在灶台前没有动。她看着老赵把碗摞好之后,端到水盆边,忽然问了一句:“南山那边,路远吧?”
老赵手上的水没擦干,停了一下:“还行。”
母亲没有再往下说。她起身把灶台上那碟腌萝卜用纱罩罩上,又说了一句:“要去的话,趁天没冷下来。”
然后,端着一筐择好的菜叶子,到院子里去了。
老赵回到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一些。桌面上空空的,灯座旁边一个小小的凹痕,那是易类卷压了一下午留下来的。他盯着那个凹痕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几个印子,就像是有人用手撑过。他凑近看了看,印子不大,不像是成年男人的手印,更像是什么人扒着窗台往屋里看过似的。他伸手比了一下,又收回来。他把窗户闩上,从里屋抱了一床旧褥子出来,叠成方块,把窗台顶住。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
他点着一根烟,抽了半截,灭了。他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屋里静得发慌,就从桌角拿起一本没看完的书,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又放下。后来他索性吹了灯,躺到床上。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屋里擦那辆三轮车,听见院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实,像是特意清过嗓子才发出的。他直起腰。门被推开了,马大爷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已经抬起来,又放了下去。老头扶着门框,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忙着呢?”
“大爷,进来坐。”
马大爷这才抬腿,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没有往堂屋去,而是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在枣树底下坐下了。他坐定之后,看了老赵一眼:“昨天去老魏侄子那儿了?”
“大爷怎么知道的?”
“你母亲上午过来说的。她说你骑车出城了,怕你赶不回来吃午饭。”马大爷掏出烟袋,顿了一下,“我就想着,你多半是去河洛镇了。”
“去了。”老赵说。
“那人说啥了?”
“他说他父亲不是把书拆开的人,只是接过来守着。”